晋军主力大营,中军大帐。
“哐当!”
李将军手中茶杯爆裂,茶水混著瓷片溅开。
他坐在主位上,身形依旧挺直,但脸上血色尽褪。握著座椅扶手青筋虬结,几乎要破皮而出。
“你,你再说一遍?”李将军的声音嘶哑。
跪在帐中的亲兵校尉,将头埋得更低:“少将军、少将军驻守营寨,被虞军攻破了!”
“据残兵所言,寨门不知被何物摧毁,声如天崩,守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不可能!”一名李姓偏将须发戟张,“营寨虽不如大关险要,但也是我李家经营多年的前沿壁垒!寨墙坚固,粮械充足,文曜侄儿素来谨慎,即便前日兵锋受挫,也足以坚守!虞军如何正面破寨?!”
“是啊!定是逃兵胡言乱语!”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脸上满是不信。
那亲兵校尉抬起头:“诸位将军!根据逃兵所述,众口一词!都说是听闻晴天霹雳,营寨正门大碎!那声音绝非人力所能及,真真如同天雷降世!”
“不下二十个逃兵,来自不同哨队、不同防区,所言细节虽略有出入,但大体对得上!不似串通!”
帐中瞬间死寂。
天雷?炸裂城门?完全超出他们对战争的理解范畴。
“难道虞国真有鬼神相助?降下雷霆,助其破城?”一名年纪较轻的将领喃喃。
超出认知的打击,对士气无疑是毁灭性打击。
鬼神之说一出,人心惶惶。
在当前时代,鬼神之说很有市场。因为对世界的认知程度不足,很多东西都被归结于神神鬼鬼。
“住口!”李将军暴喝,如同猛虎咆哮,声浪滚滚,可见内力深厚。
虎目扫视,声音威严:“绝无此事!世间岂有鬼神干预凡俗战事之理?必是虞军用了某种诡秘伎俩!在查明真相之前,谁敢再妖言惑众,动摇军心——以、军、法、论、处!”
森然杀气弥漫,帐中诸将皆是一凛,连忙垂首:“末将遵命!”
他们信不信是一回事,但绝不能让手下的士兵认为“虞军有鬼神相助”,否则,也别打仗了,逃兵都杀不过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此时也只能是假的!
“营寨逃出来的溃兵单独看押,不可与其他行列接触!”
“是!”
李将军强迫自己冷静,又看向亲兵校尉,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你可曾见到文曜?”
亲兵校尉身体一颤,伏倒在地,泣声道:“据逃出的溃兵所说,亲眼见到少将军力战不支,被虞将王猛擒下。”
“噗!”李将军身躯剧震,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帅!”
“叔父!”
“将军!”帐中顿时大乱,离得近的几名将领慌忙抢上前搀扶,掐人中,急唤军医。
一片忙乱之中,李将军悠悠转醒,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悲痛和自责淹没。
他看着一张张焦急的面孔,这些都是他的子侄、旧部,李文曜的叔伯兄弟。
“将军!少将军不能白白被擒!末将请令,即刻点齐兵马,杀回去!踏平虞军,救回少将军!” 一名与李文曜关系极好的堂兄红着眼睛吼道。
“对!救回文曜!”群情激愤。
“都给我闭嘴!”李将军挣扎着坐直身体,声音虽然虚弱,却威严如山。
他环视众人,老泪终究是没能忍住滚落。
“文曜他身为主将,立下军令状而守城。如今城破,按律已是死罪。”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心口,他却不得不说出口。
“我是他父亲,但更是三军统帅!岂能因私废公,置大军安危于不顾,贸然出兵!”
“将军!”众将哽咽。
李将军闭上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如今,援军与粮草调度尚未完全到位,仓促出兵,乃兵家大忌。虞军新胜,士气正旺,又占据营寨地利,此时强攻,正中下怀。”
一名将领上前一步,低声道:“末将记得营寨地形。其正面为了防御虞军,墙体乃是以石料混合夯土垒砌,坚固异常。但其背对后方的寨墙,因当年修建仓促,且主要防御方向在前,墙体相对薄弱,高度厚度均不如正面。”
“若从我军现驻位置出发,急行军迂回,可直接攻击其背墙。虞军昨日刚破寨,立足未稳,对背墙的加固定然来不及。若是拖延日久,等他们反应过来”
李将军强打精神:“我军急行军至营寨背后,约需三日。”他逐渐恢复了统帅的冷静,“抵达后需休整一日。第四日,发起攻击。”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诸将:“短短四日,虞军根本没时间加固城墙!”
“四日后,我亲自领兵,决一死战!”
四日。
帐中将领沉默片刻,纷纷点头,认同了反击方案的可行性。
只是
“将军算无遗策。唉,只是,可惜了文曜贤侄”有人低声叹息。
“还请将军节哀。”
“请将军节哀!”众将领抱拳垂首。
四日后决战,言下之意就是放弃营救李文曜,基本可以默认李文曜战死了。
有人犹豫提问:“可文曜落在虞军手中,恐怕虞军要以此做文章。”
生擒的将领当做谈判的筹码,或者是阵前羞辱用来打击士气,都是比较常见的。
李将军疲惫地闭上眼:“今时不同往日,朝廷上下虎视眈眈,江湖躁如沸水,我李家军不能有软肋。”
“届时,我自有决断!”
众将心中一寒,明白了李将军的意思,皆是黯然垂首。
虞军营寨内。
林长策与周明轩站在一段背靠晋国方向的寨墙下。
这段墙相比正面,确实显得“单薄”许多,高度也只有正面石墙的三分之二,甚至有些墙段只能达到二分之一高度。
若是晋军反攻,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一群工匠正在将一种“泥浆”奋力糊到城墙上,垒砌石块。
“大人,按照您的‘水泥’配方,工匠们已调制出来。”周明轩拱手汇报,“初代成品固化,需至少五日彻底定型。”
他眉头紧锁,望向墙外苍茫的原野:“下官担心,晋军遭此重创,主将被擒,必不会善罢甘休。若他们反应迅速,从此处薄弱环节发起反扑,恐怕水泥还未成型。”
林长策伸手抹了一点水泥浆,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那微涩的质感。
“五日么”
他仰头观星,眼睛里闪烁精光,七十二变·占星悄然发动。
其实,按林长策的最理想情况,当然是夺下营寨,然后趁晋军没反应过来,直接突袭晋国大关,然后长驱直入,杀穿腹地,一路打到晋国京城,快刀斩乱麻。
但是。
真实战争和脑内推演完全不一样。
夺了营寨,那就有降兵俘虏。
从“效率”来看,杀俘虏可称之为高效。但是不用林长策说出口,都知道不现实。
从长远发展来看,这些人都是青壮劳动力,是一个社会中流砥柱,是未来的重要人口。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杀的。
其次。
杀俘,其实是比较打击己士气的事情。
没错,反直觉,但确实如此。杀俘败坏的是己方士气。
大家都是人类,两个眼睛一张嘴的,战场上热血上头你死我活不要紧。真给人逮住了,杀掉毫无反抗之力的同类,对正常人心理是极大的负担。
所以,不得不停下脚步,暂缓一波。
把俘虏押回大后方,原地修城墙。
“时间,是有点紧。”林长策点了点头,随即微微一笑。“这五日的空档我来想办法。”
据说,守城将领叫李文曜,是敌军主帅的亲儿子。
为了大虞的国运,林长策决定用点卑鄙手段。
李文曜,借尔命来,勿怪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