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内落针可闻。
御座之上,姬无忧看着林长策手中那封密信,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舅舅赵弘远,脑子里飞快盘算。
‘革职舅舅虽然有违孝道,但他那么大一个忠臣以后拦著朕败国运,也确实碍事,要是能借此机会’
从来没想过浓眉大眼的赵弘远有可能是奸臣。
舅舅他能害我吗?!——姬无忧。
赵家是太后的娘家不错,但是赵家当初下注的可是大皇子。
如今姬无忧稀里糊涂登基,年纪又小,根基又浅,外戚自然动了心思。
能当权臣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谁还想苦哈哈当忠臣啊?
血浓于水,有时并不是那么可靠。
忠不忠,奸不奸,因时而异罢了。
‘唉,想必举国飞升之后,舅舅能明白我的苦心。’
‘朕果然背负了太多。’
她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彻底把赵弘远“退休”的时候。
一道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陛下!臣以为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武将官服、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出列。
兵部侍郎,王猛。
陇西边军出身,在军中素有威望。
或者说,王家士族。
大虞有山曰“陇山”,陇西就与晋国接壤,需要边军驻守。
王家士族世代经营陇西。
准确来说,陇西边军,本就姓王!
王猛对着御座一抱拳,声如洪钟:“陛下,左相是否涉案,尚无定论,岂可因一封来历不明的密信便轻易革职?”
“如今晋国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我陇西边军欠饷已久,军心浮动,士气低迷!国库款项,理应优先拨付边军,以固国防!却不料被林大人挪作他用!”
他转向林长策,虎目圆睁:“林大人,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可知边关将士饥寒交迫,手持钝刃,如何抵御虎狼之师?!你挪用军饷,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末将支持左相弹劾于你!”
不少武将的共鸣,纷纷出声附和。
文官与武将之间的矛盾,在此刻被瞬间点燃。
朝堂本就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利则相合,损则两分。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曾经边军武将最大的敌人是左相,但赵弘远要弹劾挪用国库的林长策,那左相赵弘远就是陇西集团的朋友。
分分合合,不外乎如是。
林长策面对王猛的质问,神色不变:“王将军忧心边事,忠勇可嘉。但将军岂不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稳固国内,充盈国库,方是支撑边军长久作战的根本。”
就算有国库那四百万两白银,若是晋国大军压境,那点钱也不够打的。
打仗,打的不止是前线战斗力,打的还是后勤,是经济。
只是当前时代能有如此认识的人还是少数。
“至于军饷”林长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姬无忧,又看向王猛,朗声道:“若王将军与诸位同僚信不过林某,林某愿在御前,与将军对赌!”
“何意?”王猛满是错愕。
“一个月!”林长策伸出食指,“一个月内,我林长策若不能补齐边军所欠饷银,林家世代积累的所有家产,悉数变卖,填补军饷空缺!并且,我林长策自愿罢官去职,永不入仕!”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猛:“但若我做到了王将军,你这兵部侍郎的官位,是否也该退位让贤,让给更有能力筹措军资之人?”
野心毫不掩饰。
他想要染指兵部!
哗!
殿内再次一片哗然,一个月补齐巨额边饷?简直是天方夜谭!
还要赌上全部家产和官职!
林长策是疯了不成?
但脑袋灵光的官员更震惊是林长策的野心。
当着皇帝的面,展现出染指兵部的意思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历朝历代皇帝最敏感的领域,一个是钱,另一个是军。
“鸟尽弓藏”、“养寇自重”、“进京勤王”皇权对军权从来不放心。
林长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失心疯的,敢对军权伸手,难道是女帝授意?!
不少官员心中狂跳。
新帝登基,无心腹之时,两小无猜的林长策,白身戴上乌纱帽。
先是挪用国库,受弹劾而女帝力保。
后是意图染指兵部。
难道是女帝要进一步节制边军?
王猛没想那么深,只是被赌注惊住。但是一个月补上欠饷,想也知道不可能:“你以为我不敢赌?”
同样没深想的,还有龙椅上的姬无忧。
眼睛欻一下亮起来。
‘赌上官职家产?!’她心里乐开了花,‘妙啊!我个当昏君的都不敢这么玩!论败家这一块,我还得跟你多学习!’
一个月凑齐边饷?怎么可能!
她对林长策的“理财”能力十分有把握。
赚钱?包亏的老弟!
到时候林长策罢官丢产,她再出面偏袒保一下文武官员之间的矛盾肯定更深!朝堂斗争加剧,边军不满,这国运还不跌得哗哗的?!
妙啊!太妙了!
她就说嘛!败国之路缺的这一块,林长策肯定能给补上!
昏君还得搭配庸臣,才能狠狠败!
姬无忧连忙开口:“好!朕准了!林爱卿与王爱卿既然各有坚持,便以此赌约为凭!一月为期,届时依约行事。”
金口一开,这御前对赌便算是立下了。
说完,姬无忧莫名浑身一凉。
一个月,换言之就是三十天嘶,这么巧?昏君系统下一次结算,就是三十天之后。
该不会有刁民想害朕吧?
姬无忧警惕扫视大殿,看不出端倪。
呸呸呸,不许自己吓自己。
朕可是立志当昏君的女人,天生昏君圣体,千古无二!
姬无忧闭着眼给自己催眠。
然而,被暂时晾在一旁的左相赵弘远,脸色却更加难看。
他不在乎王猛和林长策谁输谁赢,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地位!
绝不能就此背负贪腐的罪名退出官场!
“陛下!”赵弘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拱手道,“林长策弹劾老臣,仅凭一封密信,难以服众!老臣要求当庭查验证据!若有人蓄意构陷,也请陛下还老臣一个清白!”
他必须亲自看看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准。”要说大殿上谁最像昏君路上绊脚石,那肯定是赵弘远。
姬无忧暗戳戳盯着老舅,思索怎么把老舅弄下去。
林长策早有所料。
他本意也并非真要一口气扳倒左相,朝堂之上盘根错节,老相身居高位,党羽无数,不是说干掉就干掉的。
借此打压其气焰,让他别给自己添乱就行。
手中的密信递给侍立的宦官,由宦官呈给赵弘远。
赵弘远迫不及待地接过密信,展开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是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信中的笔迹,他认得,是江南一位与他暗中往来甚密的官员所写。
坏了!有人搞背刺!
信中供出多年来向朝中“大人物”行贿、以及共同侵吞水利款项的详细账目和往来细节!
赵弘远脸色数变。
他们难道不怕死吗?!不可能不怕死,大家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互相捏著把柄,牵一发而动全身。
多年来,谁也不敢出卖谁。形成变相的稳定。
但是一封信就堂而皇之呈到御前,那么,唯有一种解释!
难道那林长策踏江斩蛟之事,并非谣传?!
赵弘远瞬间惊出一身白毛汗。
林长策在江南的事迹,钱伊能收到消息,他赵弘远未尝没收到消息。
只是他压根不信而已。
武林高手,他不怕,只要防备妥当,派兵围剿,再强的武林高手还能对付成千上万的官兵不成?
权臣武将,他也不怕,大家互相牵制而已,他有的是办法。
但是面对“仙人手段”,他是真没见过!踏江而行,御剑斩蛟,惊魇入梦
不能再犹豫了!
赵弘远猛然合上密信:“陛下!老臣、老臣险些被奸佞蒙蔽!此信中所指,勾结江南、侵吞水利款项之人是司农寺卿,孙正明!”
密信瞬间甩到孙正明脸上!
孙正明愕然。
赵弘远:对不起老弟,我要耍个绝活!变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