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宅邸,内堂。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
烛火摇曳,将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谢德坤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这位大人,恕谢某眼拙,不知尊驾是?”
林长策放下茶盏,神色淡淡:“本官林长策。司农寺少卿,兼弘文馆学士,领巡察御史衔,现总揽皇城流民赈济一事。”
一连串官职报出,谢德坤瞳孔微缩,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原来是新贵,还是个手握赈灾实权的。
他脸上立刻堆起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原来是林大人,失敬失敬!快,给林大人换上新茶!”
管家躬身应诺,连忙去张罗。
“林大人深夜莅临寒舍,可是为了赈灾粮草之事?”谢德坤试探著问道,心中已有计较。
若是买粮,正好可以再抬一次价,狠狠宰一笔。
“不知大人需要多少?虽说今年各地收成都不太好,粮价嘛也是迫于无奈,但我们定当竭力支持朝廷,想必朝廷也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吧?”话里藏针。
林长策却只是笑了笑,重新端起那杯新奉上的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谢东家认为,粮价涨到哪,谁说了算?”他好像自言自语一般问道。
谢德坤赔笑:“林大人,种粮食无非是靠天吃饭,粮价是涨是跌,看的也是天意。”
有些话不适合说出口——当下,他们这些商人,就是天!
皇帝算什么东西?有军队又如何?
这世间,有钱说话才有分量!
至于粮价靠什么涨起来的,谢德坤很清楚,靠人心。
只要他们这些粮商一天没赚够,这粮价就一天下不来!
林长策不置可否,开始专心致志地品茶。
对谢德坤的话,他恍若未闻。
谢德坤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换了个话题,从天气谈到漕运,再从陛下英明说到民生多艰,试图拉近关系,撬开林长策的嘴。
可无论他说什么,林长策都只是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嘴角挂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然后继续低头喝茶,仿佛那杯中的不是茶,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一时间,内堂里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和林长策细微的啜饮声。
谢德坤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借着举杯喝茶的间隙,对侍立在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用极低的声音问道:“箱子里,是什么?”
管家凑近,用气声回答:“是银子,白花花的官银!”
谢德坤心中一凛,追问道:“从哪搬进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从侧门直接抬进来的。”管家小声禀报。
侧门?
谢德坤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深夜带着巨额现银,不走正门走侧门,见了面又不谈正事,只顾喝茶?
不懂,但隐隐感觉不妙。
“立刻去打听打听,他是什么来头,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消息。”谢德坤压低声音,急促吩咐管家。
管家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烛台里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天际甚至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谢德坤坐立难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默,但看到林长策那副老神在在、油盐不进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煎熬!
林长策终于放下了那只被他摩挲得温热的茶杯,发出第一句有用的话。
“谢东家,”林长策并未正眼看他,“本官前来,并非是为了买粮。”
谢德坤一愣:“不买粮?那大人您这是”
“存钱。”林长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无波,“林某手里略有薄财,这里是五百万两白银,想存在谢家钱庄里,吃些利息。不过,这利息多少,还需要和谢东家你,好好讨论讨论。”
存钱?五百万两?
谢德坤先是一惊,随即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底涌起一股混合著鄙夷和心痛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来索贿的!以存钱吃高息的名义,变相索贿。
他暗自冷笑,原是个贪得无厌的蠢货!
能贪出个五百万两,也是人才!大虞一年国库收入有没有五百万两都难说,他竟然能拿出五百万两。
虽然要让他吐出一大笔“利息”如同割肉,但比起可能被朝廷追究哄抬粮价的风险,破财消灾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原来如此!好说,好说!”谢德坤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林大人信任谢某,是谢某的荣幸!利息嘛,自然要比市面上高一些”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成了谢德坤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憋屈的“谈判”。
林长策仿佛一个最贪婪、最无赖的市井之徒,不断地得寸进尺,反复反悔。
谢德坤刚报出一个自认为已是天价的年息五分,林长策就慢悠悠地说:“六分。”
谢德坤咬牙同意六分。
林长策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哦,对了,要月结。”
谢德坤脸皮抽搐,勉强答应月结。
林长策又提出:“本金需随时可支取,不得延误。”
谢德坤脸色开始发青,这根本不是存款,这是抢劫!
好不容易就这些苛刻条件达成初步一致,林长策又道:“本官想了想,年息八分似乎更合适。”
谢德坤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几次想拂袖而去,这生意不谈也罢!
但每次,林长策都会适时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意味:“谢东家,莫急嘛,坐下慢慢谈,生意都是谈出来的。”
这软刀子磨得谢德坤几乎吐血,他强忍着怒火,重新坐下,脸色已经由青转绿。
就在两人扯皮时,窗外天色已微微发亮。
林长策似乎终于“谈”累了,他站起身,对身后一名面容冷峻的侍卫吩咐道:“追风,去转告钱尚书,赈灾要有赈灾的样子。所有赈灾粥棚,粥需立筷不倒,粥瓢沉底,人头落地。让他严格督办。”
“是!”侍卫追风抱拳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晨曦微光中。
高手。
至少是江湖一流高手!
谢德坤都感到一阵寒意。更让他胆寒的是,林长策,对赈灾之事,似乎并非完全敷衍?
怎么回事?
根据他们粮商的推断,朝廷赈灾的粮食最多撑三五天,而且还是稀粥!
若要做到立筷不倒一天!最多两天!
最多两天就会耗尽朝廷手里的粮食!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哪来的粮食?
林长策微微一笑:“谢东家以为,你们中间有叛徒?”
是,谢德坤只能想到这个。
但他不知道,谁是叛徒。脑海中一连闪过好几张面孔,但是难以做出判断。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东家!东家!”
谢德坤烦躁不已,低声训斥:“混账东西!让你打听个消息,怎么去了一晚上?”
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东家,不是小的不去打听,是是小的刚出门没多久,就被好几伙人给拦住了!”
“他们轮番盘问,小人差点就回不来了啊!最新的消息,还是其中一伙人透露的!”
谢德坤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什么消息?快说!”
管家咽了口唾沫,颤声道:“陛下赈灾,拨款五百万两白银!”
五百万两!
谢德坤看向旁边码放整齐的箱子,又呆呆扭头看向林长策,表情一片空白。
林长策存钱的数额,五百万两!
深夜携巨款拜访不谈正事,沉默拖延、反常的存钱要求,离谱的利息谈判最后那赈灾命令还有,那故意从侧门搬入的银箱
一个清晰的的计谋,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
完了!
他成叛徒了?!
谢德坤看到的是林长策反复无常,故弄玄虚。
可其他粮商看到的是:女帝拨巨款赈灾,赈灾官员深夜携巨款拜访大粮商,次日,赈灾粮加倍发放。
结论显而易见——谢德坤背叛了粮商联盟。
而朝廷从谢德坤手里买了粮食,联盟中其他粮商手里囤积的粮食还值多少钱?
甚至更进一步猜测。
谢德坤接受招安,上岸第一剑,斩的是谁?联手涨价,祸乱民生的黑锅谁来背?
“坏了!降价!!!”
“卖掉!卖掉!统统卖掉!一粒米都不要留!”
“一贯!不不,十文!给十文钱就卖!快卖啊!”
哄抬物价的奸商联盟简直太容易离心了。
不需要有人带头降价。
只需要“以为”有人带头降价,就足够了。
所谓联盟,分崩离析只在一瞬间。
嗯,和囚徒困境很像。
林长策微微闭眼,仿佛能听到各大粮商急得跳脚的哀嚎声。
享受。
“粮价,涨到哪,是谁说了算。谢东家现在有新答案了吗?”
粮价靠人心涨起来的,必然也将因为人心跌下去。
凡以此得,必以此终!
这就是“知识库-商业篇”教给他的道理之一。
很遗憾,谢德坤东家看起来没玩过股票,更没上过杠杆。
没挨过铁拳是这样的,总觉得“我老大,天老二”,狂得没边,自以为操纵天下风云,就差喊出一句“我就是米神”。
没事,林长策能治,回头多吃几个逼兜子,眼神就清澈了。
谢德坤汗如雨下,嘴唇发颤:“是是林大人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
这一天,大虞的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