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林长策和户部尚书钱伊并肩走出很远。
钱伊心底已经把林长策骂得狗血淋头,表面上只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两人无话已久。
林长策突然轻声说道:“钱大人赈灾已久,流民不增反减,可曾想过缘由?”
钱伊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还能是为什么,好吃懒做之辈,见到皇城有吃食,便拖家带口来占便宜。依本官所见,砸钱赈灾就是个无底洞!”
略微停顿,又阴阳怪气斜了林长策一眼:“五百万两,林大人好手段呐。”
“哪怕是古往今来的巨贪,都讲究一个循序渐进”
林长策顿足:“钱大人这是传授经验?”
钱伊脸色扭曲一瞬,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不答话。
林长策笑呵呵,跳过这个危险的话题,转而说道:“钱大人可知,皇城外的流民,大多来自江南。江南富庶而路远,何至于拖家带口来皇城乞食?”
钱伊蹙眉不语。
林长策继续说:“江南米贵如钱,一斤的铜板买一斤的米。”
“若是吃不起饭,别说是聚于皇城了,我饿急眼了还抢呢。”
“钱大人,有人联手涨价,让百姓吃不起饭。”林长策定定看向钱伊。
钱伊这下沉默了,之前的嫉妒、不屑情绪全部消退,只留下深沉。
盘根错节,牵扯太深。
粮食被几个大粮商所持,民不聊生。
若是出兵强抢粮商,固然能吃饱今年,可从此大虞就再无商业可言。而商税又是大虞的重要税收来源,大虞本就风雨飘摇,一旦再无商税进账,同样危在旦夕。
可若是砸钱买粮,粮食贵如钱,五百万两又能撑得了几时?
谁也说不清,大虞这艘破船还有几斤钉。
看起来,已经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天下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两人站在皇宫的通道中间,沉默良久。
钱伊才低声问道:“纵知如此,为之奈何?”
林长策笑了:“放心,有策。”
皇城西市,虽已入夜,但“丰裕粮行”的雅室内,却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志得意满的亢奋。
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的,是几家最大粮商的东家。个个红光满面,腰缠万贯的富态显露无疑。
“诸位,请满饮此杯!”一个身材肥胖,穿着绸缎长衫的粮商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托各位的福,此番粮价联动,大家可都是赚得盆满钵满啊!哈哈哈!”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笑过之后,席间难免生出一丝隐忧。一个瘦高个的粮商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王兄,话虽如此,可这粮价一路飙升,城外已聚集数万流民,怨声载道。新登基的那位女帝,万一她要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万一女帝被流民和民怨逼急了,拿他们这些哄抬物价的粮商开刀,那可就不妙了。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
商人重利,但也怕官,尤其怕皇权。
“呵呵。”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坐在主位旁边,一个一直显得颇为沉稳,面容精干,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缓缓开口。
他名叫谢德坤,是“德丰粮行”的东家,也是此次联合涨价的发起者和主要串联人。
“李老弟,多虑了。”谢德坤捻着手中的翡翠扳指,“你们啊,消息不够灵通,把那位女帝想得太高了。”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都望过来,才慢条斯理地分析道:“那姬无忧,不过是个侥幸登上皇位的小丫头片子。登基前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公主,吃喝玩乐在行,治国理政?她懂个屁!”
“再说了,”谢德坤讥讽,“你们看看这大虞朝堂,从上到下,还有几个真心为国的?”
“国库空虚,贪腐横行,那些个尚书、侍郎,个个都在趁著这艘破船还没沉,拼命捞银子。”
“他们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还敢来动我们?我们每年孝敬上去的那些,是白给的吗?”
这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他们能做大,背后岂能没有靠山?各级官吏,或多或少都拿过他们的好处,早已形成了一张利益网路。
“更何况,”谢德坤压低了声音,“这大虞王朝,气数已尽!内部党争不断,外部诸侯窥伺,再加上这天灾人祸垮台是迟早的事。在这种时候,我们不趁机多捞点,难道等著喝西北风吗?”
他举起酒杯:“所以,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这粮价,就跌不下来!谁要是敢先降价,那就是跟我们所有人过不去!到时候,可别怪谢某人不讲情面!”
“谢东家说得对!”
“没错!听谢东家的!”
“谁降价谁就是王八蛋!”
众人被他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纷纷再次举杯,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推杯换盏。
其实他们心知肚明,这位谢东家并非纯粹的大虞子民,但谁在乎呢?商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国界。
哪怕是谢德坤最先提议联合涨价,大家也顺势而为,从中获利。
酒宴终散。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几名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德丰粮行”后宅的一处僻静侧门外。
车帘掀开,林长策利落地跳下车。
他身后,几名精干手下正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好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动作轻点!”林长策低声吩咐,目光警惕扫视昏暗的街道。
几个伙计无声点头,一言不发,看起来倒是训练有素。
就在手下搬运其中一个箱子时,许是箱子过于沉重,或是搭扣未曾扣紧,箱盖猛地弹开了一角,“哗啦”一声,好几锭雪白的银元宝从里面掉了出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混账!”林长策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呵斥,快步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银锭捡起塞回箱子,重重地合上箱盖。
他左右张望,神情紧张。
这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宅内的人。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管家探出头来,看到林长策和那几个大箱子,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林长策就已经推开侧门,招呼伙计往谢宅里搬箱子。
管家一看这毫不客气的态度,还以为是谢东家安排的,连忙招呼著往里搬,还指挥箱子摆放。
沉重的侧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外。
然而,就在林长策等人进入谢宅后不久,周围几栋相邻住屋的屋顶上,响起了几声极其轻微脚步声。
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在瓦片上轻盈地几个起落,如同夜鸟,匆匆忙忙地朝着不同的方向飞掠而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偶尔还有瓦片之间的泥碎掉落。
而谢宅内,门厅掩上之后,林长策脸上那副紧张与鬼祟瞬间消失不见,笑呵呵看向略有醉态的谢德坤。
好戏,开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