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治所大厅,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张林放下手中那份《内政七策》的定稿,指尖在案面轻点两下,目光落在东侧门帘上。门外脚步渐近,荀湛推帘而入,衣襟沾着些许晨露湿气,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安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荀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主位,“明日一早出发,带三车粮种、两箱铁锄、五匹粗布,另备盟书一卷,印信已盖。”
张林点头,未多问。他知道荀湛素来办事周全,不必赘言细节。他只道:“你去,代表的是我们这半年来的规矩和信用。别讲大话,把南谷村修渠的事、东乡铁匠授职的事,都摆出来。他们怕吞并,你就说清楚——我们不要地盘,只要一个能互通消息的活路。”
荀湛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张林又唤住他,“别穿锦袍。粗麻短打就行,带上两个随从也穿寻常装束。你是去谈生计,不是去压人。”
荀湛笑了笑,解下腰间佩刀交给亲兵,只留一把短匕插在靴筒里。“明白。我就像个跑买卖的管事,不带兵威,只带诚意。”
两人再无多话。张林重新拿起那份策令,目光扫过“匠技录”三字,手指轻轻抚过墨迹干透的竹简边缘。荀湛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三辆牛车已停在治所后巷。车上物资码放整齐,粮袋封口用红绳系着,铁具包在油布之中,布匹叠成方块,外贴木签注明数量。两名随从穿着洗旧的褐衣,脸上抹了些灰土,看上去与寻常商队伙计无异。荀湛换了一身半旧的麻布衫,脚蹬草鞋,背了个褡裢,手里拎着一根探路棍。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盟书,确认印泥未干、字迹清楚,便挥手示意启程。牛车缓缓驶出巷口,拐上通往西北方向的土路。
三日后,安集城门前。守卒持矛拦路,见是商队模样的人,喝问来意。荀湛上前一步,递上通关文牒,说是奉主家之命,前来贩运盐铁,顺便看看有没有本地出产的山货可收。
守卒狐疑地翻看文书,又盯着那几车货物看了半晌,才让开一条缝,放他们进城。城内街巷狭窄,屋舍低矮,墙角堆着未清理的积雪,路上行人不多,但个个神色警惕。荀湛一行被引至一处官设的客舍安置,当晚便有人来探底细。
来者是城主亲信,姓赵,称奉命查访外来客商背景。荀湛请他在房中落座,亲自烧水煮茶,边泡边聊。
“贵处治安不易。”荀湛开门见山,“听说前月有流寇夜袭北岭,抢了两户人家的口粮?”
赵姓汉子一愣,没想到对方知道得这般清楚。
“你们是从哪听来的?”
“南谷村也有类似事。”荀湛平静道,“去年冬天,贼人趁雪夜摸进来,杀了三个守更的老人。后来我们设了联防哨,每村配哨笛一支,遇险吹三声,邻村出人接应。今年开春,再没失过事。”
赵姓汉子低头喝茶,没接话。
荀湛继续道:“我们也曾被人怀疑。有人说,张林大人派这些人来,是为了探路,好日后发兵吞地。可我们没这么做。谁家缺劳力,我们派助耕队;谁家缺工具,我们调铁器;就连东乡那个造双铧犁的铁匠,现在都当上了工头。我们图的不是占地,是少些乱,多些活路。”
赵姓汉子抬眼看他:“你们真不打算收编我们?”
“若你们愿归附,自然欢迎。”荀湛摇头,“但若只想守土自保,我们也尊重。这次带来的粮种,耐寒高产,可在坡地试种;铁锄锋利耐用,可分批赊借,秋收后还粮即可。我们只求一件事——若遇大规模敌袭,彼此通报烽火,互不出卖。”
赵姓汉子沉默良久,终是起身:“我得把这些话报给城主。”
次日上午,荀湛被请入议事堂。安集城主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眉间刻着常年忧思的纹路。他坐在主位,直视荀湛。
“你说的合作,我能信吗?”他开口便问,“强者常以援手始,吞并终。这话,你听过吧?”
荀湛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内政七策》摘录,昨日已抄一份留给贵府书吏。您可派人去南谷村查证,看是否真有助耕队、是否有轮役制、是否百姓真的能击鼓告官而不遭报复。若有半句虚言,我当场认罪。”
城主接过册子,翻开细看,眉头逐渐松动。
荀湛接着道:“如今袁术扩军,青州黄巾余部复起,流寇四窜。单靠一座小城,撑不过三次围攻。今日拒援,他日危城孤守,悔之晚矣。我们不要您的土地,也不派官员入驻。只求一旦有警,烽火相告;民间通商,互免三年关税。这样,你们能买到铁具,我们能得到山货,各取所需,共御外患。”
堂内静默片刻。城主抬起头,眼中已有决断。
“我可以签盟书。”他说,“但有两个条件:一是每年春耕前,须供铁锄三十把,以旧换新;二是若遇五千人以上敌军压境,贵方必须出兵协防。”
荀湛当即答应:“第一条可立约为据;第二条,我们派五百轻骑驻黑石堡,距此不过一日路程,接到烽信号令,即刻驰援。”
双方当场拟定盟约,一式两份,加盖印信。城主亲手将其中一份交予荀湛,另一份贴于城中市集木牌之上,供百姓查阅。
当日下午,荀湛启程返程。牛车依旧,但车厢空了一半。他坐在车辕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神情从容。
回到治所时,夕阳正落在厅堂屋檐。张林仍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新的日报,手中炭笔未放。亲兵通报声刚落,荀湛已步入厅中,将一份卷好的盟书放在案前。
“安集成约。”他言简意赅,“互市免税三年,遇警互通烽火,已具结画押。”
张林放下笔,展开盟书细看。条款清晰,字迹工整,印泥鲜红。他看完,未笑,也未赞,只道:“贴于外榜,与《内政七策》并列。”
荀湛应声退至侧案旁,立定待令。厅内光线渐暗,油灯被小吏悄然点亮。张林仍坐着,手指轻抚过盟书上的“协防”二字,眼神沉稳如初。
窗外传来巡更梆子声,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