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从厅堂屋檐斜切进来,落在案前两份并列的文书上。一份是刚贴出的安集成盟书,墨迹已干;另一份是摊开的竹简册子,写着“新律五则”四个大字。张林仍坐在主位,手指搭在简册边缘,未动。油灯被小吏添了油,火苗跳了一下,映着他清瘦的脸。
门外脚步声轻而稳,陈群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褐短袍,腰束布带,手里捧着一卷加厚的牍板,步子停在三步之外。
“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新律初稿推行三日,市集与军营皆有回音。”
张林抬眼,“说。”
“城南十六家商贩拒缴新捐,称条文未明减免细则,怕日后追补。西校场两名队正因士卒操练懈怠,依新规各打十杖,反激起怨言,说‘从前犯错不过申斥,如今动辄责罚’。”陈群将牍板放在案上,展开其中一页,“已有民议,说府中治事渐严,不如往日宽和。”
张林没说话,伸手取过那页记录,一行行看下去。纸面列着七条具体反馈,字迹工整,每一条后都标注了事发地点与涉事人数。
“你已设榜公示,每日诵读?”他问。
“已设三处木牌,分贴市集、军坊与东巷口。文吏轮值,早晚各读一遍。另派两人巡街答疑,但百姓仍觉条文生硬,不解其意。”
张林放下纸,指尖在“操练懈怠”四字上顿了顿。
“军纪收紧,本为战备。可若兵士不知为何要严,只觉苦重,便不是立规,是压人。”
陈群眉头微皱,“律法若无威,何以服众?我以为,当择一二人严惩,以儆效尤。”
“法为治民,非为困民。”张林看着他,“《内政七策》里写‘宽役薄赋’,你记得?我们放粮、修渠、授职,图的是百姓肯信、兵士愿跟。如今新律一出,反倒让人觉得变了味儿,这账算不过去。”
陈群沉默片刻,“属下原以为,规矩越清,执行越易。”
“清是好事,可不能死。”张林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辖区图前,“你看这南谷村,春耕时缺牛,我们调了五头过去,记入轮役簿,秋收还劳力。这不是法外开恩,是知道他们真难。如今新律若连这点活气都没有,谁还肯守?”
他转过身,“你回去改两条:凡被罚者,许三日内申诉,由屯长复核;再加一条,凡新开小铺、首年纳税不足百钱者,免半税一年。”
陈群略显迟疑,“若人人申诉,岂不拖延?若免税太宽,库入恐减。”
“三日为限,不许拖。免税只限首年,也不算宽。”张林走回案前,“人心不是铁板,是土,得松软了才能种东西。你现在这稿子,像拿石头盖地,压得住草,也闷死了苗。”
陈群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条文,忽然道:“我明白了。律是骨架,得立住;但血肉在人情。若只讲法,不看实情,便是空架子。”
张林点头,“你去办。改完再送我看。”
陈群拱手,收起牍板退出厅外。风从门缝吹进,油灯晃了晃。
两日后清晨,市集重新竖起一块新木牌。上面贴着修订后的《新律五则》,字比先前大了一圈。文吏站在台前,高声念道:“……凡受罚者,三日内可赴屯署申辩,由官复核;新开小本营生,首年税半免……”
围观众人听着,有人点头,有商贩凑近打听细则。一个卖陶碗的老汉问:“我家灶房支摊,也算小本?”
“算。”文吏答,“报个名,领块木牌,就记入册。”
老汉咧嘴笑了,“那我下午就去登记。”
军营那边,西校场操练如常,但执刑的士卒不再随意动杖。一名队正抓到偷懒的兵,先问缘由。那人说家中老母病了,需归家照应。队正记下名字,报给屯长,暂免当日操练,改为夜间补训。
消息传开,兵士们私下议论:“如今犯错,好歹能说句话。”
又过五日,陈群再次踏入治所。这次他手中拿的是一份誊清的正本,封皮用青布包裹,角上压着一枚铜钉。
“已按令修改,试行七日,各方反馈平稳。”他将册子放在案上,“城南十八户新开铺面完成登记,三名受罚兵士提出申辩,两件属实,已减罚;一件虚报,照规执行,无人再闹。”
张林翻开册子,逐页看去。纸面干净,条文清晰,每一条后都附有执行说明。他看到“初创免半税”一条时,多看了两眼。
“那个卖陶碗的老汉,真去登记了?”
“不仅去了,还劝了隔壁两个摊主一起报。”
张林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你做得对。律法不是用来吓人的,是让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错事也有个说法。现在这样,才算立住了。”
陈群站在侧旁,双手交叠于腹前,“属下起初执于‘严’字,反忽略了‘通’。经此一事,才知治政不在条文多寡,而在能否落地生根。”
“你能想通,就好。”张林合上册子,递还给他,“明日全境推行,印五十份,分送各屯。另派两名文吏随行,专答疑问。别让一张好纸,变成一堵墙。”
“是。”
陈群接过册子,抱在胸前,正要退下,张林又道:“以后每月初一,你来报一次执行情况。哪些条顺,哪些条卡,咱们一起捋。制度不是定一次就完事,得跟着人走。”
“属下明白。”
厅内一时安静。窗外巡更声传来,梆子敲了两下。天色已暗,远处市集还有些人声,不像从前那般紧绷,也没了夜间的私语躁动。
张林坐回案后,拿起炭笔,在日报上写下一行字:“新律试行平稳,民渐习之,兵无怨言。”写完,搁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屋檐下的灯笼被人点亮,一盏接一盏,沿着街道延伸出去。几个孩童跑过巷口,笑声清脆,没人喝止,也没人躲藏。
陈群立于侧案旁,手中握着那本《新律五则》正本,指节微微发白。他低头看了看封面,又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张林。那人正凝视窗外,背影沉静,像一尊不动的碑。
油灯烧得稳定,火光映在竹简上,把“秩序井然”四个字照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