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进厅时，天光已斜照在东侧窗棂上。张林仍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本刚批完的日报，手边炭笔未放。他抬头看了眼来人，没起身，也没多言，只将南谷村那份缺牛的申请推到案前空处。
“你来得正好。”
荀彧走近，目光扫过文书内容，随即点头：“战备畜力不能动。一旦有警，调转不及。”
“徐庶和郭嘉昨日也这么说。”张林道，“但地里的活拖不得。春耕误一日，秋收少三成。”
话音落，门外脚步轻响，荀攸从东侧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外裹麻绳。他走到案前，将简册解开，平铺于桌面。
“我拟了个《内政七策草案》，正要呈主公过目。”
张林伸手示意他展开。
荀攸手指划过条文，逐项说明：“其一，农耕调度。各县设耕管吏，专责种子分发、牛犋调配、水渠疏通。南谷所请，可由退役老兵与无田民夫组成‘助耕专队’，每队二十人，配驴车两辆，轮换支援缺劳村落。”
张林听着，手指在案边轻叩两下。
“这法子可行。比抽调战马强。”
荀攸继续：“其二，仓储分级。各仓分军用、民用、备荒三类，互不挪用。陈粮优先供孤寡，新粮封存待夏收入库。其三，城防加固。即日起修缮四门敌楼，补砌坍塌段墙垣，所需石料取自西岭废矿。”
说到此处，他略顿：“人力方面，暂定征发周边六村壮丁。”
张林皱眉：“几月了？”
“原计一月完工。”
“太长。”张林摇头，“春耕不过月余，若全拉去筑墙，地谁种？粮从哪出？”
厅内一时静。
荀彧开口：“可否分批？每村出三分之一，轮流服役十日，工毕即归田。”
张林看向荀攸。
荀攸思索片刻，点头：“能行。每日仍有三分之二劳力在家耕作，误不了节气。且轮替有序，不易生怨。”
“就按这个办。”张林说，“把条文写清楚——每人服役满十日，官府记功一次，秋后可减赋一成。若有伤病，由医馆救治，不算私债。”
荀攸提笔在草案边上补注。
张林又问：“其他几策？”
“其四，人才征辟。”荀攸翻过一页，“主张各县立‘才名簿’，由乡老举荐通文墨、懂算术、善农工之人，郡守复核后上报。每月初汇总至治所，统一考核任用。”
“举贤不避贱。”荀彧接道，“前日东乡有个铁匠，能造双铧犁，还改良了踏水车。若非里正报上来，我们根本不知此人。”
张林点头：“这类人要用起来。让他们管作坊、督工程，比空谈经义的强。”
“其五，治安联防。”荀攸继续，“各村设更夫两人，配哨笛一支，夜巡遇险即吹三声，邻村须出人接应。其六，律令公示。凡新颁条令，必须刻木牌立于村口，由识字者每日诵读一遍，老弱皆知。”
“第七呢？”张林问。
“其七，账目公开。”荀攸道，“每月初五，各县将钱粮出入、工役人数、物资损耗列成总册，张贴于市集。百姓可查可议，若有虚报，允许实名告发，查实者赏米一石。”
张林听完，沉默片刻，伸手将草案整卷翻回开头。
“总体不错。但还有两处要改。”
二人静听。
“第一，人才选拔不能只登记不用。”张林说，“凡被荐者，若通过考核，直接授职——里正、仓吏、渠长、工头，都可任。选上来的人要有出路，别让百姓觉得白忙一场。”
荀彧当即提笔，在“才名簿”条下加写：“经试用合格者，委任基层职事，由治所备案。”
“第二，”张林继续，“城防施工期间，各村轮役名单必须提前五日公布，不准临时抓人。妇孺不得征，病残免役。若有官吏强派，许百姓击鼓鸣冤，监司即刻查办。”
荀攸迅速记录，并补充一条：“轮役期间，家中田亩由邻里代耕者，官府补贴口粮每日半升。”
张林点头：“这样更稳妥。”
厅外传来巡更梆子声，一下，两下。阳光移到了案面中央。
张林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墙边悬挂的城防图前。图上用红漆标出需修补的城墙段落，共十一处，最长一段在西北角，近三百步。
“这些地方，多久能修好？”
荀攸答：“若实行轮役制，每日可保五百人上工，预计二十日内完成主体修缮，三十日内全部竣工。”
“太快也不好。”张林说，“得留些尾活，往后慢慢补。不然人一撤，墙倒没人管。”
“明白。”荀攸应下，“可设‘常修段’，每年春秋两季例行维护，列入考绩。”
张林回身：“还有一事。工匠之中，若有技艺出众者，比如会铸铁、造弩、修桥的，也要入才名簿。别只盯着读书人。”
“是。”荀彧记下，“可单列‘匠技录’，与文士并重。”
张林看着桌上那卷修订后的草案，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定下来吧。改个名字，叫《内政七策》。今日抄录三份：一份存档，一份交工务署执行，一份贴在议事厅外，让所有人都看见。”
荀攸收拾竹简，准备去寻书吏誊写。
荀彧却未动，站在西侧案前，低声问：“主公是否还要见其他人？”
“等会儿。”张林说，“先让人把这份策令尽快下发。另外，通知各县主簿明日午前来报春耕进度，我要当面听。”
“是。”
荀攸抱起简册，朝东侧门走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仍在看图的张林。
阳光照在他肩头锦袍的一角，颜色沉稳，不见浮光。
张林没有回头。他手指沿着城墙走势缓缓移动，停在东北角一处拐点。
那里原本没有敌楼，现在画了个方框，旁边写着“拟建”。
他抽出腰间炭笔，在方框右侧添了一行小字：“设了望台，高两丈，配烽筒一口。”
写完，笔帽扣回，插进袖中。
厅内只剩三人脚步声交替响起——荀彧低头整理副本，小吏轻手轻脚更换油灯，门外亲兵换岗时铠甲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张林转身，坐回主位，拿起那份最终定稿的《内政七策》，从头翻阅。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