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收剑入鞘，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他没有坐下，也没有下令，只是看着徐庶和郭嘉。
“把所有情报，一条不漏地报上来。”
徐庶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竹简。郭嘉也取出一张纸条，两人并排站在沙盘前。
“北方袁绍，确实在渤海屯兵三万。”徐庶开口，“但其内部争权，主将与谋士不合，战船建造缓慢，浮桥进度不足三成。短期内难以南下。”
张林点头，手指轻轻搭在沙盘边缘。
“南方袁术，表面未动，实则已吞并庐江、安风两县。”郭嘉接话，“暗中扩军，兵力突破五万。细作回报，他已在寿春设征兵点，强征民夫修路，直通豫州边境。”
张林眉头微皱。
“更紧要的是青州方向。”徐庶语气加重，“原黄巾残部首领管承、彭脱，联合兖州豪强昌豨、臧霸，在泰山一带秘密结盟，自称‘四镇同盟’。”
“四镇？”张林低声重复。
“对。”郭嘉点头，“他们对外宣称‘共拒强权，自守一方’，实则已在泰山南北设立关卡，截断商路。过往行商需缴三成货资，方可通行。”
“这不是自守。”张林声音沉了下来，“这是割据的开始。”
“正是。”徐庶继续道，“他们虽无统一号令，但已有互派使者、共享粮道之举。近十日来，四地兵马频繁调动，疑似在进行联合演练。”
“还有。”郭嘉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条，“西线探子回报，臧霸已在费县集结两千精兵，彭脱率部向蒙阴靠拢。两地相距不足五十里，若合兵一处，可成一支劲旅。”
张林盯着沙盘上的泰山位置，指尖缓缓划过那片区域。
“这些人原本各自为政，为何突然联手？”
“利益。”郭嘉答得干脆，“乱世之中，弱者抱团才能活。他们看清了局势——您这边刚稳住脚跟，袁氏兄弟尚未交锋，这中间的空档，就是他们的机会。”
“而且。”徐庶补充，“这些人中有不少曾受黄巾影响。管承早年便是张角部下，虽未参与正统起义，但信奉‘均贫富、分田地’那一套。如今借同盟之名聚众，难保不会重演旧事。”
张林沉默。
厅内只剩下烛芯燃烧的轻响。
他想起昨夜众人拔剑高呼“逐鹿天下”的场面。那时豪情满胸，以为只要一声令下，便可挥师而出，扫清障碍。
可现实比热血更沉重。
他原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袁绍、袁术这样的大诸侯。现在才明白，真正危险的，是这些藏在缝隙里的势力。他们不起眼，却能缠住你的脚步；他们不强大，却能在关键时刻咬你一口。
“他们现在有多少人？”张林问。
“粗略估算。”徐庶答，“四部合计约有步骑一万八千，其中可战之兵约一万二千。另有附庸部族三千，负责后勤运输。”
“不算多。”张林说。
“但分散在泰山周边六县。”郭嘉提醒，“地形复杂，山道纵横。若他们据险而守，强攻代价极大。且一旦开战，其他小股势力必会观望效仿，届时处处起火，防不胜防。”
张林的手指停在蒙阴城的位置。
他知道这个地方。去年冬天，一支运粮队曾在那里被劫。当时只当是流寇作乱，没想到背后已有组织。
“他们是想等我们先动手。”他说，“只要我们出兵讨伐，他们就能以‘抗暴’之名聚拢人心，吸引更多溃兵与饥民。”
“正是如此。”徐庶点头，“他们不怕打，只怕没人跟。只要打出旗号，四方响应，很快就能滚成雪球。”
“所以我们不能急。”郭嘉看向张林，“眼下最忌仓促出兵。一动，则全局皆动。我们必须先看清楚谁在牵头，谁在观望，谁又在等待渔利。”
张林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变。
“你们的意思是，这不只是四个山头凑在一起那么简单。”
“绝非如此。”郭嘉语气肯定，“能在这个时间点达成同盟，背后一定有人推动。或许是某个谋士，或许是某股隐藏势力。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说明对我们的情况掌握得很准。”
“我们刚减税，刚放粮，刚整训完新兵。”徐庶接道，“外人看来，正是内部调整、无力外顾的时候。他们抓住这个窗口期，迅速结盟，就是要逼我们在不成熟的情况下应战。”
张林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原本计划下一步主动出击，先取兖州南部作为跳板。但现在看来，这条路已被堵死。
如果贸然进军，四镇同盟可在侧翼不断骚扰，切断补给线。哪怕赢了正面战场，后方也会被掏空。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说，“他们是来拖住我们的。”
“对。”郭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们不要胜利，只要僵持。只要我们陷入泥潭，袁术就有机会北上，刘表也能腾出手来插手中原。”
“所以真正的敌人，不是这四个人。”徐庶低声道，“而是整个乱局本身。他们利用混乱，把自己变成混乱的一部分。”
张林的手掌压在沙盘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不是来自敌军的数量，也不是来自战场的距离，而是来自局势的不可控。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可以制定周密计划，但他无法阻止别人也在思考，也在布局。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对付匈奴或黄巾的小将领了。
现在的对手，是整个时代的惯性。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成势之前，掌握主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徐庶和郭嘉同时抬头。
“主公有何打算？”郭嘉问。
张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在沙盘上游走，从泰山到兖州，再到豫州边界。
“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强攻。”他说，“所以他们在山上修寨，在路上设卡，等着我们一步步往上爬。”
“但他们忘了。”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我们可以不打山头。”
“我们可以直接断他们的根。”
“粮道。”郭嘉瞬间明白，“您是想切断他们的物资往来？”
“不止。”张林声音冷了下来，“我要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
徐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离间？”
“对。”张林点头，“他们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管承要分田，昌豨只想保命，臧霸图地盘，彭脱求名声。四个人目标不同，全靠一个‘反强权’的口号绑在一起。”
“只要这个口号破了。”郭嘉笑了，“他们立刻就会互相猜忌。”
“那就想办法撕开这个口子。”张林说，“找人传话，就说臧霸私下与我通书信，愿献蒙阴换官职。再放出风去，说我已答应封他为兖州刺史。”
“这消息必须让其他三人知道。”徐庶立即接道，“而且要让他们觉得是无意中听来的，不是刻意散布。”
“对。”张林点头，“同时派人混入商队，在交易时故意提起‘臧霸家眷已迁往我境’之类的话。”
“再加上一点真料。”郭嘉补充，“比如安排一场假押运，让臧霸部下‘偶然’截获一批印有我军标记的空箱，制造他早已投靠的假象。”
“好。”张林说，“就这么办。”
他顿了一下，又道：“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查清楚是谁最先提出结盟的。”张林目光沉下，“是管承召集的？还是臧霸牵头？或是中间有第三者穿针引线？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推手。”
“属下立刻安排细作深入调查。”徐庶说。
“越快越好。”张林盯着沙盘，“在他们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分化之前，我们必须先把刀子插进去。”
厅内再次安静。
烛火映着三人的脸，光影分明。
张林仍站在沙盘前，一手搭案，目光落在泰山深处某个无人标注的山谷。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虚空中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徐庶与郭嘉并肩而立，静候下一步指令。
没有人说话。
外面传来巡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张林忽然开口：“你们说，他们现在是不是正在开会？商量怎么对付我们？”
郭嘉没说话。
徐庶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轻轻点了点头。
张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他的手慢慢握紧了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