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西岭乡外的马蹄声停在村口。张林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没有摆任何仪仗。陈群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封面上写着《便民律令十六条》。
昨夜执法监察司送来的初步报告已经看完,五起案子全部核实,涉案官吏名单也已圈出。张林没下令抓人,也没发通缉令。他知道,查是第一步,立才是关键。
“今天不进衙门。”张林对陈群说,“去三里屯赶集的地方。”
陈群点头。他知道主公想做什么。百姓不怕官府改规矩,怕的是规矩改了还是没人管用。
三里屯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菜贩摆摊,铁匠开炉,几个孩子围着糖糕摊子转。张林和陈群走到人群中间,亲兵在远处站定,不围不挡。
陈群展开竹简,开始读新律令。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楚。
“凡官员亲属涉案,必须上报复审。隐瞒者,同罪论处。”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设立直诉箱,百姓可匿名投书申冤。收件人不得追问来源,违者重罚。”
一个卖陶罐的老汉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陈群。
“从今日起,调解吏裁决需公示三日。村民无异议,方可生效。”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老农。他站在前排,盯着张林看了几秒,开口问:“你们说新法好,那我儿子去年被强征去修渠,八天没给工钱,这事能不能翻出来算?”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要是只能管以后,不管以前,那还不是换汤不换药?”
人群开始骚动。目光都集中在张林身上。
张林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石墩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你说得对。”他说,“过去亏欠百姓的,不能一笔勾销。”
人群静了下来。
“从今天起,凡有类似冤情未报者,都可以通过直诉箱投书,或者到治所外的‘申理台’登记。我们会派人核查,属实的,补偿。”
没人说话。
张林转身对陈群说:“写下来,盖印,贴村口。”
陈群立刻取出笔墨,在一张厚纸上写下承诺条文。张林拿出随身印信,按在纸角。亲兵取来钉子,把纸牢牢钉在村口公告栏上。
“三日内,核查组会进村走访。”张林说,“谁家有过类似事,可以当面讲,也可以写信投。我们不看名字,只看事实。”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这次不像作秀。”
“真的要查?”
“那我哥被抢走的牛车,是不是也能说?”
张林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他知道,信任不是一句话就能建立的,但至少,今天这一步迈出去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对陈群说:“留两个人,专办登记。允许村民联名举荐监督员,参与核查过程。”
陈群应下。
张林带着随从走出村子。路上没人说话。太阳升到头顶,照在土路上。
傍晚,他回到治所门外。马还没卸鞍,陈群快步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纸。
“今日共收到七封直诉信。”陈群说,“内容涉及劳役摊派、粮饷克扣、强占田地。都是旧事。”
张林接过纸,扫了一眼。
“明天通报进展。”他说,“每日一次,公开张贴。”
陈群点头:“第一批核查组已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出动。”
张林把纸折好,放进袖中。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刚落山,墙头还有一点光。
“明日召沮授来议。”他说完,抬脚走进内院。
夜里,治所西侧的直诉箱被人轻轻打开。一只布包着的手伸进去,放下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只有三个字:救救我。
箱子关上的时候,一片槐树叶落在锁孔边。
第二天清晨,第一个投信的人蹲在自家门口磨刀。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小声问:“真要去登记?”
他没抬头,只说:“查都开始了,躲什么。”
“万一……”
“没有万一。”他把刀插进鞘里,“这次不一样。”
同一时间,陈群坐在案前,翻开第一份申诉材料。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编号:001。墨迹干透后,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向校场。
校场边上,两名文书正在整理桌椅。桌上放着登记册、笔墨、印泥。一个老兵模样的人站在旁边,腰间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监督员”三个字。
陈群说:“开始吧。”
太阳完全升起时,第一个村民走到了桌前。
他穿着粗布衣,手上有茧。他看了看四周,掏出一张纸。
“我想登记一件事。”他说,“三年前,县丞侄子带人抢了我家两袋麦子。当时没人敢管。”
文书接过纸,铺平,开始记录。
陈群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至少,有人愿意开口了。
中午,第二批直诉信被送到张林案上。他正在批阅公文,看到信封上熟悉的笔迹——和昨晚箱子里那封一样,歪斜,用力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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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信。
里面写的是一个女人的事。她丈夫被强征修路,死在工地上。家里没拿到一文钱抚恤。她去衙门说了三次,都被赶出来。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我不想报仇,就想让他们知道,这个人真的存在过。
张林看完,把信收好。
他走出房间,对守在外面的亲兵说:“通知核查组,优先处理编号007的案子。”
亲兵领命而去。
下午,三里屯村口来了四个陌生人。他们穿着普通,但走路整齐。村里人认出那是治所派来的核查组。
他们直接去了公告栏,取下那张盖了印的承诺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开始敲门入户。
第一家开门的是那个卖陶罐的老汉。
他听说来意后,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有个侄子,去年冬天被抓去运粮,冻伤了腿,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官府说不算公伤,不给药钱。”
核查组的人记下了名字和住址。
第二天,第一批补偿名单公布。一共三人,每人十斤米,五百钱,另加一张凭证,可在治所药局免费取药。
消息传开很快。
第三天,直诉箱里的信多了九封。
第五天,两个原衙役出身的里正被村民当众质问,为什么之前从不提申冤渠道。他们支吾着答不上来。
第七天,张林再次来到三里屯。这次没人拦他,也没人围观。他在村口站了一会,看见几个村民围在公告栏前看最新的通报。
他没上前,转身离开了。
回程路上,陈群骑马跟在旁边。
“基层反应如何?”张林问。
“已有十二个村主动申请设直诉箱。”陈群说,“三十七人登记成为监督员。百姓开始相信,这事能成。”
张林嗯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夕阳照在治所大门上,门环泛着光。
马走到台阶前停下。
张林翻身下马,把缰绳递出去。
就在这时,一名文书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拆的信。
“主公!”他喊,“西岭乡传来急报!昨晚有人砸了县丞家的门,留下一封恐吓信,说若再包庇亲戚,就让他全家睡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