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坐在书房案前,烛火在竹简上投下晃动的光。他刚把五份卷宗重新排了一遍顺序,手指停在西岭乡那份笔录上。亲信带回的消息已经核实三遍,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个别小吏犯错,而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改写裁决。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往常更重,带着一股急切。亲卫低声通报:“田丰求见。”
“进来。”张林没有抬头。
田丰推门而入,脚步直接迈到案前。他没行礼,也没等赐座,开口就说:“主公已查出七乡文书有异,为何不立即动手?”
张林抬眼看他。这个谋士一向话直,但这次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你从哪里知道我在查七乡?”
“昨夜您调了北谷、西驿道、南三村、东岭、黑石沟、青石部、赤崖部的全部案件归档。这些地方跨度大,时间集中,又都不是战备要地。若非查案,为何突然翻旧账?而且……”田丰顿了一下,“您派出去的不是官差,是退役的老兵。这些人不走衙门流程,只进村子找人问话。这不像抓贼,像在挖根。”
张林沉默片刻,将手边的五份卷宗往前一推。
田丰立刻低头翻看。一页看完,眉头皱紧;两页看完,脸色发沉;等到第五份合上,他已经站直身子,声音压低:“这不只是执法偏差,是整套人在配合做假。他们知道怎么改才不会被发现,也知道谁会替他们遮掩。”
“对。”张林终于起身,“我原以为只是个别县丞护短,现在看,他们是连成一片的。一个调解吏敢篡改记录,是因为他知道上面不会查;一个军官敢强征民物,是因为他知道上报时会被写成‘借用’。这不是贪,是默契。”
“所以不能只罚人。”田丰接话,“要破网。”
“我想过了。”张林走到柜前,取出一份未盖印的密档,“陈群早前提过设巡按使,我一直没批,说是没人可用。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用现成的官吏,他们大多有牵连。我要从外面选人——退役老兵、寒门子弟、不受地方势力影响的读书人,组成一支独立队伍。”
“好!”田丰点头,“这支队伍必须直隶主公,不归任何地方节制。他们不办案,只查案。查每一个裁决是否合规,每一笔补偿是否到位,每一个上报是否真实。”
“我已经写了两条命令。”张林拿起竹简,“第一,成立‘执法监察司’,由亲信将领统领,专查各乡执法偏差。第二,凡涉及官员亲属涉案者,必须上报治所复审,隐瞒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田丰听完,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愿任此司监察顾问。”
张林一愣。
“我不掌兵,无印绶,也不参与日常事务。但我可以列席所有审案过程,查看往来文书,提出异议。若发现包庇、串供、篡改,可直接向主公禀报。”
张林看着他,伸手扶起:“不必跪。我要的不是顺从的人,是要能当面说‘你错了’的人。从今天起,你随时可以进内堂议事,不用通报,不用等召。”
田丰眼中闪过震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重点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张林坐回案前,“你怕我只动几个替罪羊,放过大头。我也怕。所以我不会只查西岭乡那一桩。我要把这五起案子全翻出来,追每一个人的关系网——谁和谁同门,谁和谁联姻,谁曾在同一县衙共事。我要看清这张网是怎么织起来的。”
“那就不能只靠文书。”田丰说,“必须有人实地走村入户,听百姓怎么说。有些事他们不敢对官差讲,但会对老兵开口。尤其是那些被打断肋骨、被抢走牛车的人,他们记得每一个细节。”
“我已经安排了。”张林指着桌上一张空白地图,“每一份上报文书,我和陈群各存一份副本。他负责比对内容,我派人抽查结果。行动名义是巡查道路、检查粮仓,实际是走访村民。不惊动地方,不动用衙役。”
“还有一条。”田丰突然说,“必须开一条路,让百姓能越过地方官直接告状。否则,谁敢揭县丞的短?谁敢举报自己的调解吏?只要告发者身份一露,全家都得遭殃。”
张林点头,在竹简上写下第三条命令:设立直诉箱,凡涉官员亲属违法者,百姓可匿名投书,收件人不得追问来源,违者重罚。
“这事要快。”田丰语气急了,“晚一天,他们就多一天时间串供。等您真要查时,看到的全是干净的文书,听到的全是统一的说辞。”
“我知道。”张林站起身,“所以今晚就开始。监察司人选名单明天一早交到我手上。三天内,第一支核查组出发。目标就是这五个乡,五个案子,五张关系网。”
“主公若下定决心,我还有一个建议。”田丰声音低下来,“不要一开始就抓人。先盯,先记,先录下他们怎么运作。等证据齐全,再一次性掀出来。这样不仅能清掉眼前这些人,还能吓住后面想效仿的。”
张林看着他,缓缓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提笔开始写名单、划路线、定规则。烛火烧到一半时,第一份《执法监察司组建草案》已完成。张林盖上私印,交给亲卫:“即刻传令,明日卯时,相关人等入营待命。”
亲卫领命而去。
田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案上的地图。那些红点还在,但现在的线条不再是随意的连接,而是有方向、有路径、有目标的追踪线。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张林叫住他,“你说他们不怕查,是因为不信我会动整个体系。那现在呢?”
田丰停下脚步,回身说道:“现在他们会怕。因为您不只是在查案子,是在建一套新的规矩。这套规矩不认人情,不认关系,只认事实。这才是最让他们害怕的。”
张林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份草案压在砚台下,像压住了一团火。
天还没亮,治所外的脚步声多了起来。传令兵接连出动,奔向不同方向。一些老兵被悄悄召回,一些年轻文书被临时调离岗位。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空气里有种变化正在下沉。
而在西岭乡,县丞正坐在自家后院喝酒。他侄子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两人说着最近的事,说到那个被打的农夫时,哈哈大笑。
“他还躺在床上?那正好,省得出来乱说话。”
县丞端起酒杯,正要喝,忽然听见外面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放下杯子,皱眉看向院门。
马蹄声停了。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整齐有力,不是本地人的步调。
院门被敲响。
“谁?”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又问一遍。
还是没人答话。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门闩,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奉令查账,开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