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主帐内烛火未熄。张林坐在案前，手边是昨夜留下的空茶盏，边缘有一道细裂。他没有换新杯，只是将它推到一旁。三日前他下令要三份方案，如今已过时限，田丰与陈群皆未露面，唯有文书兵在帐外低声通禀：“荀彧求见。”
“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荀彧走入，双手捧着一卷竹简，步伐平稳。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将竹简放下。竹简包了粗麻布，系着青绳，封口处盖有私印。
“臣所拟官制草案，请主公审阅。”
张林解开绳结，展开竹简。字迹工整，无一处涂改。选贤任能，分级考核，任期轮换，功过记档。
他逐条看下去。
官员选拔不再依赖世族推荐，改为郡县推举孝廉、干吏，再由中枢统一笔试面试，合格者派往基层任职。每季一次考评，上级评定与百姓评议各占一半权重，不合格者降职或罢免。重要职位不得连任两届，防止权力固化。所有官员设立“功过簿”，记录政绩与过失，升迁全凭档案，不许私下操作。
看完最后一条，张林抬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昨夜子时动笔，今晨寅时收尾，共二十四片竹简。”
“其他人还没来。”
“臣不知他们进度如何，只知自己该做的事不能拖。”
张林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朱笔，在竹简首页写下两个字：试行。
“三试点县，即日起推行此制。你负责统筹，七日内我要看到首批交接名单。”
荀彧低头应命。
命令立刻传下。快马奔出主帐，直赴三县。军法官开始整理旧吏名册，文书兵抄录政令，准备加印下发。
消息传开后，三县反应不一。两名县丞当日称病，拒交印信；一名主簿闭门不出，家中仆从拦在门口，称主人卧床不起。还有一人在酒肆放话：“新法苛刻，动辄得咎，谁干谁倒霉。”
这些话很快报到张林耳中。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召来军法官，调取三人过去半年的政务记录。查实其中两人长期虚报户籍，多领俸米；一人曾私自征役三十人修自家宅院，百姓多次上告无果。
证据确凿。
家产抄没三分之一，余下部分暂封，待审结后再定。三人被军法司带走时，无一人反抗。
同时，三名年轻属吏被提拔接任。一人原为郡府书佐，办事清廉；一人曾任乡老，调解纠纷百余起无错判；第三人出身寒门，曾在灾年主动散粮救民，有口碑。
任命文书贴上公告栏当天，围观者众多。
有人议论：“以前换官都是靠关系，现在居然看考评？”
“听说新官上任不许带亲随，办公事得用公廨，连吃饭都在衙门灶上。”
“功过簿是真的吗？说是要挂在县衙外头让人看？”
流言渐渐平息。那些原本想观望的人，开始主动递交履历，申请参与选拔考试。
张林坐在主帐，继续批阅后续名单。荀彧站在侧案旁，手里拿着另一卷竹简，正在核对第一批考题内容。试题分为三类：律法应用、赋税核算、民情处置。每道题都附有评分标准。
“题目太难，怕无人能答。”张林说。
“若连这些都答不出，如何治民？”荀彧答，“我们不需要只会背书的人，要的是能办事的。”
张林点头，继续翻页。
这时，一名文书兵快步进来，递上一份急报。张林打开一看，是北谷关传来的消息：三名旧吏联合上书，声称新政违祖制，动摇根基，请主公收回成命。
他看完，把纸放在灯焰上点燃，扔进铜盆。
火苗跳了一下，烧成灰。
“让他们再写。”他说，“写十遍也好，百遍也好，只要不来办公，就永远别想拿俸禄。”
文书兵领命退出。
帐内恢复安静。荀彧低头继续修订细则，笔尖划过竹片，发出沙沙声。张林批完最后一份任命，合上文书，抬头看向帐顶横梁。
那里挂着一面小旗，是他早年用过的帅旗残角。没人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风吹过来，旗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荀彧停笔：“不是立规，是守规。制度定了，若执行的人心不正，一样会变味。”
“所以你要盯住每一个环节。”
“臣明白。”
“巡按使的事，等陈群交了方案再说。现在先把这一步走稳。”
“是。”
张林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三试点县的位置已被标红，旁边插了三面小旗。他盯着看了很久，转身下令：“明日午时，我要看到所有交接完成报告。若有拖延，视同抗令。”
话音落下，帐外传来脚步声，一队亲卫列于帐门两侧。
荀彧收起竹简，抱在胸前，退向侧室。他没有多言，也没有表功，只是低声道：“臣随时待命。”
张林坐回案前，重新拿起朱笔。新的文书堆在左边，已批的移到右边。墨盒添了新墨，颜色更深。他翻开第一本，是某县上报的户籍初核表，数字密密麻麻。
窗外，又一匹快马奔出营地，马蹄踏过土路，扬起一阵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