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得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绒布。
小次郎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穿着那身熟悉的火箭队制服，和武藏、喵喵一起站在真新镇外的森林边缘。三个人围着一张手绘地图，指着上面歪歪扭扭标注的“稀有皮卡丘出没地”，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这次一定要抓到！”武藏叉着腰，声音尖锐。
“没错喵！献给坂木老大，升职加薪就在眼前！”喵喵挥舞着爪子。
小次郎也跟着点头，但心底某个角落总觉得不对劲。他们追着那只皮卡丘跑过森林、越过河流、爬上陡坡，皮卡丘始终在前方不远处的树梢上回头，脸颊的电囊闪着俏皮的光。可无论他们怎么追，距离从未缩短。
跑着跑着，小次郎开始喘不过气来。肺部像被灌了铅，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撕裂的疼痛。眼前发黑，四肢沉重——不对，这不是累，是窒息。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一张毛茸茸的脸正对着他。喵喵正蹲在他胸口，一只爪子不偏不倚按在他鼻子上。
“唔……！”小次郎挣扎着坐起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喵喵轻巧地跳下床，尾巴摇了摇：“醒了喵？老大找你有事。”
小次郎脑子还糊着一层梦境的残渣，下意识脱口而出：“坂木老大找我有什么事？”
“啪！”
一记不算重但足够清脆的猫掌拍在他脸上。
“醒醒喵！”喵喵叉着腰，人立而起，“这不是动漫，你现在在真新镇大木研究所，你老爹把你托付给许白了喵！”
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开来。小次郎捂着半边脸，迷茫地环顾四周——木质的墙壁、整洁的书桌、窗外透进的晨光洒在地板上，勾勒出真新镇特有的宁静轮廓。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父亲的黑色轿车、大木研究所的客厅、那张五十万联盟币的支票、还有许白那句“好吧”……
“对……对的对的。”小次郎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深，仿佛要把胸腔里残留的梦魇全部置换出去，然后缓缓吐出。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平静了许多。
洗漱完毕，换上父亲为他准备的休闲装——不再是火箭队那套夸张的制服，也不是佐佐木家族宴会上的正装，而是普通的深蓝色衬衫和长裤。
小次郎推开房门，走进庭院。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庭院很大，几只宝可梦已经醒了：火伊布趴在长椅上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皮卡丘和小磁怪在草坪上追逐，带起细小的静电噼啪声；远处角落里，大钢蛇盘成一团，金属外壳反射着初升的阳光。
许白坐在客厅外的廊檐下，见小次郎出来，抬手指了指木桌上的三颗精灵球。
“喵喵，”许白对蹲在脚边的喵喵说，“你带小次郎把院子里的古代宝可梦收进精灵球里。”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朝院门走去：“我去镇上买早餐。”
“明白喵！”喵喵应了一声，转向小次郎，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小腿，“走吧，新人。”
小次郎拿起桌上的三颗红白球，触感冰凉。他跟着喵喵穿过庭院，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
这只火伊布的毛色好亮……那只皮卡丘尾巴的形状真特别……等等，刚刚过去的是快龙？小次郎的脚步慢了半拍，差点撞上突然停下的喵喵。
“到了喵。”喵喵用爪子敲了敲面前一块不起眼的大岩石。
石壁表面粗糙，布满青苔，看起来和庭院里其他景观石没什么两样。小次郎正疑惑，却见喵喵又敲了两下——这次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
石壁内部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岩石侧面竟缓缓滑开一道缝隙，三只宝可梦从阴影中探出身来。
左边是一只菊石兽，螺旋形的贝壳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触须在空中缓慢摆动。右边是另一只菊石兽，体型稍小，贝壳上的纹路更密集。而中间那只——
“镰刀……盔？”小次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他只在教科书和博物馆展柜里见过的宝可梦。甲壳如青铜般厚重，头部的镰刀状结构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复眼在晨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它微微侧头，打量着眼前的人类，没有敌意，却也没有亲近。
“别愣着喵。”喵喵用尾巴抽了抽小次郎的小腿，“许白说它们平时喜欢待在这个人工洞穴里，今天要带出门，所以才要收进精灵球。”
小次郎回过神，连忙拿起精灵球。
他深吸一口气，对准那只镰刀盔轻轻按下球中央的按钮——精灵球弹开，一道红光精准地笼罩住宝可梦，镰刀盔的身影在光芒中化作流光被收回球内。整个过程安静利落，镰刀盔没有丝毫抗拒，仿佛早已熟悉这样的流程。
“很好喵，继续。”喵喵在一旁点头。
小次郎依次将两只菊石兽也收回球中。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他有些意外——这些古代宝可梦温顺得过分，全然没有传说中那股凶悍之气，更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照料、收放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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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喵？”喵喵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许白养宝可梦有一套的喵。跟着他混，以后还有更多让你惊讶的事呢。”
小次郎握紧手中三颗装着古代宝可梦的精灵球，感受着它们温润的重量。他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确实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
许白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纸袋。包子的面香、酱香饼的焦香、油条的油香混在一起，勾起最朴实的食欲。
“任务完成喵！”喵喵跑过去汇报。
许白微微一笑，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肉包子和一小罐牛奶递给它：“辛苦了。准备好热气球，我们一会儿出发。”
“好嘞喵！”
喵喵接过早餐，转身就从它那个看起来不大的小背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金属骨架、强化布料、绳索、小型燃烧器……零件在它爪子里像有生命般组合拼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小次郎看得有些发愣，直到许白把另一袋早餐递到他面前。
“今天有事情要做。”许白说着，自己已经坐在廊檐下的椅子上，打开袋子，拿出一块酱香饼咬了一口。
小次郎接过袋子。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根油条，还有一袋温热的豆浆。他默默在许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撕开豆浆的封口。
要做什么？我能做好吗？
疑问在心底翻涌。
他想起从火箭队培训学校毕业后接到的第一个正式任务——和武藏搭档，调查真新镇的训练家许白，并伺机夺取那只传闻中的巨大大岩蛇。他们制定了计划，做了伪装，也布置了陷阱，却连许白的院子都没能进去，任务以失败告终。
后来每次任务几乎都是这样：精心策划，意外频发，狼狈收场。坂木老大从最初的耐心指导，到后来的冷眼旁观，最后变成毫不留情的斥责。
“你们两个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谈什么征服关都？”
“再失败，就从火箭队滚出去！”
记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自尊心上。小次郎低下头，默默咬了一口包子。肉馅鲜香，面皮柔软，可他尝不出太多味道。
“搞定喵！”
喵喵的声音把小次郎拉回现实。
他抬头，看见一个完整的喵喵热气球已经立在庭院中央——气球部分印着喵喵的卡通脸，吊篮是坚固的柳条编织，燃烧器在下方安静待命。
许白将最后一口豆浆饮尽，起身顺手拍了拍衣角。
“火伊布。”
长椅上的火伊布闻声睁眼，轻盈跃下，小跑着跟到他脚边。
许白从腰间取下几颗精灵球，其中两颗装着耿鬼与胡地——这两只超古代宝可梦并未如传闻中那般桀骜，反倒比闪电鸟和当初的大岩蛇更快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吃饱后不是飘去逗弄院子里别的宝可梦，便是静静冥想，省心得像在自家住了多年。
他清点了一下：火伊布、大钢蛇、三只古代宝可梦，再加上耿鬼与胡地。短程出门，这些已足够。
许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天空：“这次的目的地是正辉的灯塔。大概位于枯叶市的海边吧……反正在附近，看到灯塔就是了。”
喵喵叼着牛奶罐，含糊地吐槽：“你这导航说了等于没说喵……”
“我知道在哪里。”小次郎突然开口。
一人一猫同时看向他。
小次郎有些紧张地指了指喵喵爪子下的地图：“能……能让我看看吗？”
喵喵把地图推过去。小次郎俯身，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指尖最终停在一片沿海区域。
“这里。”他说，“正辉的灯塔就在这个岬角上。从真新镇出发，向东南方向飞行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如果乘坐热气球，以平均时速二十公里计算，需要六个小时。”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又显露出了火箭队训练的内容，赶紧捂住嘴，偷瞄许白的反应。
许白却只是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不错嘛，挺认路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小次郎的肩膀：“在我面前没必要假装什么名门望族。放轻松，看看风景。”
热气球缓缓升空。
火伊布蹲在燃烧器旁，不时喷出一小簇火花，精准地控制着火焰大小。喵喵担任“船长”，虽然这个船长此刻正忙着舔爪子上的酱汁。
小次郎站在吊篮边缘，双手扶着栏杆。
起初，他还有些紧张——热气球的晃动、逐渐升高的高度、脚下越来越小的庭院和房屋。但当热气球越过最后一片树冠，平稳地悬浮在百米高空时，某种情绪突然被释放了。
他俯视着下方。
真新镇变成了棋盘格般的缩影，红瓦白墙点缀在绿色之中。远处的米亚查山（宫崎山）在晨雾中露出温柔的轮廓，森林连绵起伏，像一块巨大的、洒满阳光的绒毯。更远处，地平线处泛着海水的淡蓝色——那是枯叶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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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小次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涌入肺腑，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彻底冲刷干净了。他望着脚下渺远的景色，一时间有些出神。
“怎么，害怕掉下去喵？”喵喵不知何时跳到了他旁边的栏杆上，舔着爪子，斜眼看他，“放心啦，这热气球我亲手造的，稳得很。再说，就算你真搞砸了什么，许白也不会像你们那个坂木一样骂人喵。”
小次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许白。许白正坐在吊篮另一侧的简易椅子上，翻看着一本笔记，闻言抬起头，对上小次郎的视线，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没有坂木那种“你最好给我拿出价值”的压迫感。只是平淡的，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认可。
小次郎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想起了离开火箭队前最后的画面。不是常青市基地里坂木冰冷的驱逐，而是第二天，他独自回到家中时的情景。
那时他已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夜，带着武藏那句“你要好好过啊”和口袋里最后的几个硬币。推开家门时，天刚蒙蒙亮。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积了厚厚的烟蒂，像是一夜未眠。见他进来，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茶几上的通讯器，当着他的面接通了坂木的频道。
“我儿子退出火箭队。”父亲的语气平静，却不容任何反驳。
通讯器里传来坂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他还欠我钱。”
父亲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那是关都银行最高级别的贵宾借记卡，卡面在晨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
他没有说话，只将卡片贴近自己通讯器的背面——那是个带近距离支付感应模块的老款型号。通讯器屏幕亮起，显示出转账界面。父亲输入金额时，手腕略微偏转，屏幕上的内容便落入了小次郎眼中。
最近一笔交易记录赫然在目：五十万联盟币，收款方：火箭队公共账户，日期：距今三十一天前。
原来父亲早就替他还过一次债。甚至不曾提起。
指纹确认，转账完成。父亲这才抬眼看向通讯器投影出的坂木虚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两清了。”
原来父亲早就替他还过一次债。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沾着尘土的衣袖。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却沉甸甸地落进他心里，“浪子回头金不换。”
……
“小次郎？”
许白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小次郎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眼眶红了。他赶紧抹了把脸，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谢谢老大给我这次机会。”
许白摇了摇头。
“要谢，就谢你父亲给你机会。”他看向远方的海平面，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我看得出，他虽然一丝不苟，板板正正，但对你还是很关心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小次郎握紧了栏杆。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咸湿的水汽。
喵喵调整了一下燃烧器的火焰，热气球开始平稳地向东南方向移动。火伊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搭在前爪上。
许白合上笔记，站起身，也走到栏杆边。
“正辉是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员。”他忽然说，“他研究的宝可梦寄放系统快要投入使用了。以后训练家出门旅行，就不用把所有宝可梦都带在身上了。”
小次郎点点头，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对话上：“我在火箭队的资料里看到过相关情报……那是个革命性的发明。”
“所以今天去拜访他，也算是学习。”许白转过头，对小次郎笑了笑，“你以前在火箭队学的东西，有些能用上，有些需要忘掉。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指向下方辽阔的天地。
“看看这个世界。它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热气球缓缓前行，在蔚蓝的天幕上拖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真新镇早已消失在身后，前方是森林、原野、蜿蜒的河流，以及更远处那条海天相接的线。
小次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这一次，胸腔里不再有铅块般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