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十万大山。
黑石村死寂一片,连犬吠都无——牲畜早在多年恐惧中学会了沉默。只有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像是枉死者永不消散的悲鸣。
李二狗贴着自家土墙的阴影,如同一只谨慎的狸猫,缓慢地挪向村东头的祠堂。他的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着一把偷偷磨了三年、藏在炕洞里的锈柴刀——刀身短小,刃口残缺,甚至无法保证能捅穿妖兵最薄的皮甲。但这已是他全部勇气的凭依。
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脑海里翻搅。三头妖兵凭空化为灰烬,那个自称陆离、自称人族的青衣男子,还有那句轻飘飘却石破天惊的方圆百里,凡有妖气、行妖魔事者,已尽诛。
但这可能吗?
他亲眼见过黑水江那位水府大王巡疆的威势。十年前,他躲在人群最外围,偷眼看见那覆盖黑鳞的巨影乘浪而过,江风腥膻刺鼻,仅仅是其无意散发的威压,就让他当场呕出胆汁,三日夜高烧不退。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对绝对力量与恐怖的本能臣服。
可今天那陆离……李二狗回想着。没有遮天蔽日的妖云,没有令人作呕的腥风,甚至没有什么吓人的气势。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得像是村后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但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一个人,抬手间就让三头凶恶妖兵灰飞烟灭,隔空划了一指,就说百里妖孽尽诛。
这种感觉很矛盾。那陆离给人的感觉,远不如黑水妖王那般具有冲击性的恐怖。但李二狗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或许,真正的可怕,并不需要张牙舞爪。就像山洪暴发前,溪流往往异常平静。
他怕。怕这陆离是更狡诈、更可怕的妖魔,玩着猫捉老鼠的把戏,先给点虚假的希望,再狠狠碾碎。更怕……怕这是真的。怕真的有一个如此强大的人族存在,而自己,这个在黑石村泥淖里挣扎求存、除了恨意一无所有的李二狗,是否有资格去触碰那种可能?是否配得上学点不被妖魔当血食的本事?
无数次,他想退缩。回到那虽然绝望但熟悉的黑暗里,继续像祖祖辈辈一样,麻木地活着,等待某一天成为血食,结束这卑微的一生。仇恨?仇恨有什么用?村里三十多口的惨状,就在眼前。
可是……父母被拖走时最后的眼神,妹妹被叼走时稚嫩的哭喊,还有白天那对孩童脖子上晃荡的黑木牌……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滋滋作响。
“要么像狗一样死,要么……试着像人一样活一次。”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时冒出来,却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终于,他挪到了祠堂附近。缩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远远望去。
月光清冷,洒在祠堂前的石阶上。
陆离果然还在那里。他没有进祠堂,依旧坐在白日那处石阶上,闭目盘膝。青布衣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李二狗却莫名觉得,那身影周围流淌着一层极淡的、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光。不是火焰的亮,更像是……月华在他身上凝结得更加温润,夜风绕着他变得异常轻柔,连他身周几尺内的野草,似乎都停止了随风乱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静的生机。
仿佛他坐在哪里,哪里就自成一方天地,不受外界的污浊与绝望侵扰。
李二狗看着,心头那种矛盾感更重了。这绝不是妖魔的气息。妖魔所在之处,要么腥风血雨,要么阴森诡谲。而这种宁静到极致、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他无法理解,却本能地觉得,这不像是坏的。
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陆离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李二狗咬了咬牙。锈柴刀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猛,带着夜风的凉和泥土的腥,呛得他差点咳嗽,又死死憋住。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一百下。
然后,从老槐树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轻,落在枯叶上,发出细不可闻的沙声。但在李二狗自己听来,却如同惊雷。他全身肌肉绷紧,耳朵竖着,眼睛死死盯着陆离,准备稍有异动就转身逃窜——虽然他知道,如果对方真是能瞬杀妖兵的存在,自己根本逃不掉。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在缓慢缩短。十步,二十步。
陆离依旧闭目,仿佛浑然未觉。
李二狗的勇气,在寂静和未知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每走一步,怀疑就增加一分:他是不是在假装?等我靠近再……或者他根本不屑理会我这样的蝼蚁?
走到三十步左右,李二狗停住了。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陆离的侧脸,平静无波,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再往前,跨过去,可能意味着未知的机遇,也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
他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又不甘。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露打湿了他的破麻鞋,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就在他几乎要被恐惧和犹豫再次吞噬时——
石阶上,陆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凌厉的精光,没有慑人的威压。只是很平常地睁开眼,目光清澈平和,准确地落在李二狗藏身的阴影边缘,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身上。
“既已踏出三十一步,”陆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耳语,却奇异地不显突兀,“何妨再走十步?”
李二狗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他一直知道?连自己数了步数都知道?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几乎让他转身就逃。但陆离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嘲弄,也没有妖魔看待血食时的贪婪与残忍。那目光,更像是在看……一个走到岔路口的、犹豫不决的旅人。
鬼使神差地,李二狗没有跑。他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陆离,脚下却像生了根。
“怕我?”陆离问,语气依旧平淡。
李二狗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怕。”
“怕我是妖魔所化,戏耍于你?怕所求是虚,换来更大的绝望?”陆离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李二狗默认,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陆离轻轻摇了摇头:“妖魔不会问你是否害怕。它们只知索取与吞噬。”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李二狗,投向更深的黑夜,“至于绝望……你如今所处的,难道不是绝望?”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在李二狗心口最痛的地方。是啊,他现在活着的每一天,不都是绝望吗?区别只在于,是默默腐烂的绝望,还是搏一把后可能粉身碎骨的绝望。
陆离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选择。
月光无声流淌。
李二狗胸膛剧烈起伏。父母的脸,妹妹的脸,王猎户的惨状,还有那对孩童脖子上的黑木牌……无数画面最后交织成的,是眼前这青衣男子平静的眼神,和那句吾是人族。
“我……”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却终于再次抬起了仿佛灌了铅的腿,“我想……学本事。”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恐惧、决绝和微弱希望的热流冲上头顶。他不再犹豫,迈步向前,一步,两步……十步!
当他终于踏足祠堂边缘,站在距离陆离石阶前十步之遥的空地上时,预想中的攻击或异变并没有发生。只有夜风似乎更柔和了,月光更清澈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神莫名安宁的气息。
陆离看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很好。”他说,“踏出第一步,便是缘起。”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二狗手中那柄可笑的锈柴刀上,“斩妖除魔,靠的不仅是刀,更是心。你心中之刀,可利否?”
李二狗愣住了。心中之刀?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破柴刀。
“丢了吧。”陆离淡淡道,“从明日开始,你若还想学,日出之时,来此地。我教你如何,先磨利心中之刀。”
说罢,他重新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只是夜风中的错觉。
李二狗呆呆地站着,看着手中陪伴自己无数个恐惧之夜的破柴刀,又看看石阶上那再次入定般的身影。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指。
“哐当。”
锈蚀的铁器落在黑石地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去捡,只是对着陆离的方向,学着白天村民跪拜妖魔的样子,深深弯下了腰。
陆离摇了摇头,伸手一指“吾教你的第一课,就是不准跪!”
李二狗弯腰的姿势僵在半空。
陆离那句不准跪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更炸响在祠堂周围寂静的夜色里。他保持着躬身弯腰、膝盖将弯未弯的别扭姿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石阶上不知何时已再次睁开眼的陆离。
“跪?”陆离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清晰,“谁教你跪的?妖魔?还是这吃人的世道?”
李二狗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谁教的?没人教。从他记事起,见到妖兵要跪,听到妖王名号要跪,上交血税要跪,甚至平日里提心吊胆活着,仿佛也在无形中跪着。跪,是黑石村、是这苍茫界凡尘所有人族融进骨子里的本能,是换取一线苟活的、最卑微的姿势。
“我……”他声音干涩,“不跪……会被杀。王猎户他们……”
“王猎户跪了,他们活下来了吗?”陆离打断他,目光如平静的深潭,却直刺人心。
李二狗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是啊,王猎户他们当初……也是跪着被拖走,跪着被撕碎的。跪,并没有换来生路,只是死得稍微顺从一点。
“你看这天地。”陆离抬手指向夜空,星辰寥落,月光清冷,“它滋养万物,可曾要你一跪?”
他又指向脚下黑石土地,“这山川大地,承载众生,可曾要你一跪?”
最后,他目光重新落在李二狗脸上,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李二狗几乎喘不过气,“你的父母,生你养你,恩重如山,你跪他们,天经地义。除此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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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人,生于天地间,顶天立地,脊梁不屈。”
“跪天跪地跪父母,是因恩,是因敬,是因血脉传承。”
“跪妖魔?跪强权?跪这世道?”陆离摇了摇头,“那跪的不是礼,是奴性!是把自己当成了猪狗牛羊,把膝盖当成了摇尾乞怜的玩意儿!”
“今日你跪我,明日见了更强者,你是不是也要跪?跪习惯了,膝盖就软了,脊梁就断了,心气就没了!那时,妖魔不必吃你,你自己就成了行尸走肉,与圈栏里的牲口何异?!”
句句如刀,劈砍在李二狗那被恐惧和麻木包裹了十五年的心上。他脸色惨白,额头冒出冷汗,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强行撕开疮疤、暴露最不堪真相的剧痛与羞耻。
“我……我……”他想辩解,想说我们弱小,说不跪会死,说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在陆离那平静却锐利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弱小,不是跪的理由。”陆离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虎狼环伺,兔子尚且知道蹬鹰。蝼蚁卑微,亦敢撼树。生灵存于世,首要者,是这一口不屈的气!失了这口气,纵然给你通天法力,也不过是更强大的奴才!”
他站起身,青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他缓步走下石阶,来到李二狗面前。李二狗这才发现,陆离并不比他高大多少,但那挺直的脊梁,那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东西却依旧昂然的姿态,让他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
陆离伸手,不是扶他,而是虚虚一托。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传来,李二狗不由自主地、彻底挺直了那因常年劳役和恐惧而有些佝偻的腰背,站直了那双习惯了准备弯曲的腿。
“感觉到了吗?”陆离问,“站着,是什么感觉?”
李二狗茫然。站着?站着不就是站着吗?能有什么感觉?
“深吸一口气。”陆离命令。
李二狗下意识照做。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很奇怪,明明是和平常一样的空气,但这一次吸入,却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一股陌生的、微热的、带着酸涩胀痛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开来。
“站着,气才能顺。”陆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高,却直抵心底,“站着,血才能畅。站着,你才能看清楚前方是路还是崖,才能想明白自己是人还是畜!”
“跪下,眼睛只能看到脚尖前三分地,心里只装得下对棍棒的恐惧和对残羹的乞求。那样活着,与死了何异?甚至不如死了痛快!”
李二狗胸膛剧烈起伏,那股热流在胸腔里冲撞,烧得他眼睛发涩。他想起父亲被拖走前,最后一次回头看他,那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对他这个儿子未来也要这样跪着死的悲哀。他想起母亲捂住妹妹的嘴,自己却忍不住发出呜咽时,母亲眼中死灰般的麻木。
难道……我们生来就该是这样吗?难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法,就是唯一的、正确的活法吗?
“我……”他喉咙哽咽,声音嘶哑,“我不想……再跪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出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划过肮脏的脸颊。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突然决堤的屈辱与不甘。
陆离看着他,目光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不想跪,是第一步。”他说,“但光不想没用。你得有不跪的底气,得有让逼你跪的人,再也伸不出那根手指头的本事。”
他退后一步,重新打量李二狗。少年依旧瘦弱,依旧衣衫褴褛,依旧满身是泥泞和生活留下的伤痕。但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恐惧仍在,茫然仍在,但深处,多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从明日开始,我教你本事。”陆离道,“但在这之前,你要先学会站。不是用腿站,是用心站。把你心里那根断了的、弯了的骨头,给我自己接上,掰直了!”
他指了指祠堂前那片空地:“今晚,你就站在这里。站到日出。站着想,想清楚你李二狗,到底是谁,到底想活成个什么样。想不清楚,或者中途跪下了,坐下了,那便证明你只配继续当牲口,明日也不必来了。”
说完,陆离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走上石阶,盘膝坐下,闭目不语。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闲聊。
夜风更冷了。
李二狗独自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脚下是冰冷的黑石,远处是沉睡的村落,身后是神秘莫测的陆离。
站到日出?
他下意识地想挪动发酸的腿,想找个地方靠着,甚至想像以前无数个疲惫的夜晚一样,蜷缩起来。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跪习惯了,膝盖就软了,脊梁就断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指甲抠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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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迫自己站直,像陆离那样挺直腰背。一开始很难,常年形成的佝偻习惯让他的背脊酸痛难忍,但他忍着。
月光缓缓移动,夜露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饥饿感阵阵袭来,白日里只吃了半个野菜团子。疲惫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他的意识。
有好几次,他眼前发黑,身体摇晃,膝盖发软,几乎要倒下。但每次,他都猛地惊醒,想起父母的眼睛,想起妹妹的哭声,想起陆离那句与死了何异。
不能跪。
死也不能再跪!
他开始在心里默数,数自己的心跳,数远处夜枭的叫声,数记忆里那些死去的、跪着的面孔。他开始想,拼命地想。我是谁?我是李二狗,黑石村一个父母双亡、随时可能成为血食的孤儿。我想活成什么样?我想……我想像个人一样活着!不用每天担心被吃掉,不用对妖魔磕头,不用看着亲人被拖走无能为力!我想……我想手里有刀,心里有火,站着活,站着死!
这些念头起初杂乱无章,充满怨气和无力感。但随着时间推移,在寒风与孤独的煎熬下,它们开始沉淀,开始凝聚,最后化作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信念:
我要站着!像个人一样站着!
这个信念,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驱散着寒冷、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夜色最深时,也是最难熬时。李二狗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每当他快要支撑不住时,眼角余光总能瞥见石阶上那个纹丝不动、如同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青色身影。
那个人说,要教他站起来的本事。
就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他也要站下去!
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李二狗依旧站着。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抹越来越亮的晨曦,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洒在他满是夜露和尘土的脸上时,石阶上的陆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李二狗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课,”陆离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你过了。”
李二狗紧绷了一夜的心神骤然松懈,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但他死死撑住,用尽最后力气,让自己没有倒下,更没有跪下。
他只是站着,大口大口喘着气,望着天边那轮喷薄欲出的红日,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祠堂周围,一些门缝后、窗棂边,不知何时多了几双偷偷张望的眼睛。那些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陆离没有理会那些窥视的目光。他看向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少年,平静道:
“去休息。午后,再来。”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记住你今夜站住的感觉。那是你身为人,夺回的第一寸土地。”
李二狗重重点头,转身,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步一挪,却竭力挺直腰杆,向着自家那间破败的土屋走去。
晨曦照亮了他染满泥泞的背影,那背影依旧瘦小,却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石阶上,陆离目送他离去,目光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