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烈日灼人。
黑石村祠堂前的空地被简单清扫过,李二狗早早等在那里。他换了一身勉强算干净的旧麻衣,头发用草绳胡乱扎起,脸上还带着昨夜煎熬的苍白,但眼神已没了之前的浑浊与怯懦,多了几分清亮与急切。
陆离依旧坐在石阶上,待日头稍偏,才缓缓睁眼。
“过来。”他招手。
李二狗快步上前,在距离陆离五步处站定——他记住了不跪,但也保持着基本的距离与敬畏。
陆离上下打量他片刻,点了点头:“精气神比昨日强些。但内里依旧空虚,元气亏损,筋骨孱弱,神魂萎靡。妖魔圈养万载,你们这一界人族,早已被榨干了根基。”
他伸手虚点李二狗眉心、胸口、丹田三处:“神、气、精,三宝皆衰。欲要自强,需从根本补足,重新筑基。”
李二狗听得懵懂,只觉被陆离指尖点过之处,微微发热。
“我传你三道法门。”陆离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一为《养神诀》,壮神魂,明心志,破迷障;二为《培元功》,养气血,壮筋骨,固根基;三为《燃薪法》,引心火,炼杂念,铸道心。”
“此三法,并非神通,更非仙术,只是最基础的调养自身、激发潜能之法。人人可学,无需灵根,不依赖外物,唯需勤与悟二字。”
说着,陆离并指如笔,凌空虚划。指尖过处,空中留下淡淡金色光痕,久久不散。这是一幅幅动态的人形图谱,展示着呼吸节奏、气血搬运、心意观想的法门。图谱旁边,更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流转,阐释着关键要点。
“看仔细了。”陆离道,“我只演示三遍。”
第一遍,极慢。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展现,呼吸声悠长如风箱,气血搬运如溪流潺潺,心意观想如灯火渐明。李二狗瞪大眼睛,拼命记忆,只觉得那些图谱仿佛有魔力,看久了竟有些头晕目眩。
第二遍,稍快。图谱连贯起来,如同一个人影在缓慢练功,呼吸、气血、心意三者逐渐协调统一。李二狗隐约捕捉到某种韵律。
第三遍,更快。人影动作流畅自然,呼吸若有若无,气血奔涌如江河,心意凝练如烛火。演示完毕,空中金色光痕骤然一亮,随即化作无数光点,如飞蛾扑火般,主动投向李二狗的眉心!
“轰!”
李二狗只觉脑海一声轻响,那三套法门的所有细节、要点、感悟,如同原本就属于他的记忆,深深烙印在意识深处,再也无法忘却。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经脉气血应该如何运行,感觉到心神应该如何凝聚。
“这……”他震撼得说不出话。这是什么手段?
“道法自成,见之不忘。”陆离淡淡道,“但记住,法门给你了,练不练得成,能练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每日需修《养神诀》半个时辰,《培元功》两个时辰,《燃薪法》凭心而定,但每日不得少于一次。初期会有些痛苦,需忍耐。”
“是!”李二狗强压激动,重重点头。
“现在,就在这里,练《培元功》第一式。”陆离示意。
李二狗依着脑中记忆,摆开一个看似简单的桩功姿势——双脚开立,微屈膝,含胸拔背,双手虚抱于腹前。姿势一摆好,他就感觉浑身不对劲,肌肉酸胀,呼吸不畅,没多久就额头冒汗,双腿打颤。
“腰塌了。”“肩耸了。”“呼吸乱了,吸浅呼促,要深长匀细。”“意守丹田,不是让你憋气!”陆离的声音不时响起,精准指出他的错误。
仅仅一炷香时间,李二狗就汗如雨下,面色通红,感觉比干一天重活还累。但他咬牙坚持,按照陆离的指点一点点调整。
一个时辰后,李二狗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但奇怪的是,疲惫之余,腹中却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缓缓流转,让他冰冷了多年的手脚,竟然有了一丝暖意。
“感受到了吗?”陆离问。
李二狗点头,眼中有了光彩:“肚子里……有点热。”
“那是你自身残存的元气被调动起来了。”陆离道,“持之以恒,元气自生,气血自旺。回去后,自己勤加练习。明日此时,再来。”
李二狗挣扎着爬起来,对陆离深深一揖——不是跪,是躬身行礼。然后拖着酸软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家。
接下来数日,李二狗的生活变成了单调的重复:天不亮就起来练习《养神诀》,对着初升朝阳调息凝神;上午干活,间隙琢磨功法;午后准时到祠堂前,在陆离指点下苦练《培元功》;夜晚则在月光下反复回忆体悟,尝试《燃薪法》。
过程极其枯燥痛苦。《培元功》的桩功和动作让他浑身酸痛,好几次夜里疼得睡不着;《养神诀》要求心神专注,他杂念纷飞,时常走神;《燃薪法》更是玄乎,要点燃心火,他连门都摸不着。
但李二狗有一股狠劲。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妹妹,想起了夜里的寒风和陆离的话。每次想放弃时,就狠狠掐自己大腿,继续练。
效果是缓慢却实在的。五天后,他站桩能坚持半个时辰不晃了;十天后,他干完活不再像以前那样喘如风箱;半个月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瘦弱的胳膊上,竟然隐约有了点肌肉轮廓,力气也大了些,以前搬不动的石头,现在能勉强挪动了。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脑子清醒了许多,不再总是昏昏沉沉,夜里睡觉也踏实了。
最让他惊喜的是《燃薪法》。某天夜里,他想着白天空腹练功的饥饿感,想着妖魔的压迫,心中愤懑难平,忽然福至心灵,竟真的在胸口看到了一簇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那火苗出现时,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疲惫和寒意,连第二日练功都感觉顺畅了不少。
他把这些变化告诉了陆离。
陆离只是点点头:“根基太差,能有此进境,还算勤勉。记住,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可懈怠。”
李二狗的变化,终究没能瞒过村里人。
起初是邻居发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门口发呆,后来有人看到他午后总往祠堂跑,再后来,他力气变大、精气神变好,都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终于有一天,当李二狗单手提起一桶水时,被几个同龄少年堵住了。
“二狗子,你这几天鬼鬼祟祟在干啥?”为首的是村东头孙猎户的儿子孙虎,比李二狗大两岁,平日里仗着身强力壮,没少欺负人。
李二狗不欲多事:“没干啥,练着玩。”
“练着玩?”孙虎盯着他明显结实了些的胳膊,“跟祠堂那个……人学的?”
李二狗警惕起来:“关你什么事?”
“嘿!”孙虎推了他一把,“大家都是黑石村的,有啥好事藏着掖着?那人……真教你能耐了?教来听听!”
其他几个少年也围了上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嫉妒。
李二狗握了握拳头。若是以前,他或许就怂了。但此刻,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看着孙虎虚张声势的样子,忽然觉得,对方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陆先生教的,是让人站着活的本事。”李二狗挺直腰,看着孙虎,“你想学,自己去祠堂问。但陆先生说了,只教有心人,只教敢向妖魔挥刀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敢吗?”
孙虎被问得一怔,脸色涨红,想逞强说敢,但想到妖魔的恐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悻悻骂了句:“神气什么!”带着人走了。
这件事很快在村里小范围传开。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李二狗疯了,跟来历不明的人学些歪门邪道;有人将信将疑,偷偷观察;也有少数几个和李二狗一样,心中埋着仇恨和不甘的年轻人,开始蠢蠢欲动。
三天后的傍晚,李二狗练完功回家时,发现自家破败的土屋外,蹲着三个人。
一个是村西头父母双亡、平时沉默寡言的石柱;一个是前些年捡回一条命但瘸了条腿、只能编草鞋为生的老陈头家的儿子陈松;还有一个,居然是族老的孙子,读过几天书、平日里有些清高的赵青山。
三人看到李二狗,都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石柱搓着手,闷声道:“二狗,你练的那个……真有用?”
陈松拄着根木棍,眼神里有着和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与一丝希冀:“能让我这腿……有点力气不?我不想一辈子当废人。”
赵青山则神色复杂:“二狗哥,陆先生他……真愿意教我们?我们……能学吗?”
李二狗看着他们。石柱的爹娘是和他父母同一年被额外征召的;陈松的腿是被妖兵坐骑踩断的;赵青山的姐姐,三年前成了血税……
他沉默了片刻,道:“陆先生没说不能教别人。但他只教两种人:有心人,和敢向妖魔挥刀的人。你们……是哪一种?”
三人对视,眼神挣扎,最终都缓缓点了点头。
“明天午后,祠堂。”李二狗说完,推门进了屋。
门外,三人站了一会儿,默默散去。
夜幕降临。
陆离坐在祠堂石阶上,神识微展,村里的一切动静都了然于心。他看到了李二狗的变化,听到了村民的议论,也感知到了那几个少年心中燃起的微弱火苗。
他并不打算亲自去招募或鼓动。道需自求,火需自燃。李二狗是第一个火种,他的变化和选择,会自然吸引其他尚存火星的人靠拢。强行拉来的人,心志不坚,反受其害。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陆离望着夜空,低声自语,“只是这火种,还需呵护,还需引导,还需……经历风雨而不灭。”
让火种先燃烧起来吧。
次日午后,祠堂前。
除了李二狗,多了三个忐忑不安的少年。
陆离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多问,只是淡淡道:“既然来了,便一起听。”
他再次凌空演示三套基础法门,为石柱、陈松、赵青山分别打入印记。然后,针对四人不同的身体情况和理解能力,一一指点,严格要求。
修炼的痛苦和枯燥,很快让石柱和陈松龇牙咧嘴,赵青山也眉头紧锁。但没有人退出。仇恨、不甘、对站着活的渴望,支撑着他们。
日复一日。
祠堂前的空地上,从一人,到四人,再到后来,渐渐有了第五个、第六个……都是被李二狗他们的变化吸引,或是被心中积压的火焰灼烧得无法安坐的年轻人。
陆离来者不拒,但要求极严。姿势不对,重来;呼吸乱了,重来;心神不专,呵斥。他仿佛一个最苛刻的工匠,仔细地、耐心地,打磨着这些被岁月和压迫几乎磨平了棱角的顽石。
黑石村,这个死寂了无数年的村落,因为这些少年的晨练呼喝、午后苦修,悄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生机。
而那股微弱的、名为自强的火焰,正以祠堂为中心,缓缓扩散开去。
虽然依旧微小,但已不再是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