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变色。
西方天际，陡然亮起一片净琉璃色的光。
那光初时如一线，瞬息间铺满苍穹！无量梵唱穿透百万妖气的封锁，如清泉涤荡污浊，响彻狮驼岭每一个角落！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
唱诵声并非一道，而是万千佛号重叠共振，化作恢弘浩瀚的灵山雷音，震得整座骸骨山嗡嗡作响！
妖宫广场上，十万妖兵齐齐抱头嘶嚎——那梵音直透妖魂，如烙铁灼魂！
唯有大妖王们还能勉强站立，但个个脸色煞白。
鲲鹏缓缓抬头，望向西方天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终于……忍不住了么？”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比妖鼓浑厚百倍的须弥钟响，自九天垂落！
钟声过处，妖云崩散三千里！
金鹏断腕处血肉再生戛然而止，他闷哼一声，单膝彻底跪地，额角青筋暴起，竟是被钟声压得无法起身！
玄奘师徒周身压力一轻。
八戒抬头，瞪大双眼：“师父……那是……”
只见西方天空，祥云层层铺开。
第一层，八部天龙显化真身！
千丈青龙盘绕云间，龙目如日；大鹏鸟振翅遮天；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八部众列阵虚空，各执法器，杀气凛然！
第二层，五百罗汉结般若金刚阵！
五百道金身盘坐莲台，脑后佛轮相连，化作覆盖万里的金刚界曼荼罗！阵光所照，妖气如雪遇阳，滋滋消融！
第三层，十八大菩萨各显法相！
观音坐千叶莲台，手持净瓶杨柳；文殊手中智慧剑光吞吐；普贤背后十愿法印轮转；地藏从九幽显化，掌中明珠照破幽冥……
更有七十二古佛虚影，如星辰悬于更高天穹，佛光交织成网，封锁十方！
而在这漫天佛圣的最中央——
九品莲台缓缓降落。
莲台上，世尊如来结跏趺坐，左手托钵，右手施无畏印。眉间白毫放无量光，照亮三界一切阴暗角落。
左侧，过去燃灯古佛手持经卷，古灯长明。
右侧，未来弥勒尊佛布袋敞开，笑中含威。
横竖三世佛，齐临狮驼岭！
“妖师。”
如来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须弥山坠：
“此地，已成人间地狱。百万生灵怨气冲霄，惊动十方诸佛。”
鲲鹏负手而立，黑袍在佛光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妖宫深处，数道古老气息终于完全苏醒——
“轰！”
一头背生双翼、九首蛇身的万丈巨妖虚影冲天而起！九双竖瞳冰冷无情，毒瘴弥漫——上古妖圣九婴，虽非真身，但一缕分神已足以让天地变色！
“唳——！”
又一声尖啸，九头怪鸟展翅，十八目洞穿虚空——九头虫之父，九羽妖圣！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自地底传来。
骸骨山震动，山体开裂，一尊狮首人身、高达千丈的巨像破土而出！周身祥瑞之气与妖气诡异交织——九灵元圣睁开九对眼睛，十八道目光复杂地看向漫天佛圣。
“太乙道兄的坐骑，也来趟这浑水？”燃灯古佛幽幽开口。
九灵元圣沉默片刻，声音如闷雷：“老夫……只还妖师因果。”
佛光与妖气，在狮驼岭上空形成肉眼可见的阴阳割昏晓之界！
一半琉璃净天，一半幽冥魔域！
而在这两股毁灭性力量的对峙中央——
玄奘师徒，如怒海孤舟。
“师父……”八戒声音发颤，“这、这是要……天地重开吗？！”
玄奘没有回答。
他望着漫天佛圣，眼中没有获救的喜悦，反而掠过一丝极深的悲凉。
佛门齐出，非为救他一人。
而是为斩妖除魔，为佛法东传之大计，为……三界气运之争。
他这一路所见苍生之苦，在这等天地棋局前，似乎渺小如尘。
但——
他握紧拳头。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滴落。
便是尘埃，也要在洪流中，溅起一点光。
“鲲鹏。”
如来再度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因果之重：
“你若此刻退去，封印北冥万年，佛门可网开一面。”
“若执迷不悟……”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卍字佛印旋转放大，化作覆盖苍穹的金色法轮！
“便让你这妖国，今日尽化劫灰。”
威胁。
赤裸裸的、以绝对实力为根基的威胁。
鲲鹏笑了。
笑声起初低沉，渐转癫狂。
“哈哈哈——！！！”
他猛然伸手指向苍穹，黑袍鼓荡，北冥玄气如黑龙冲天！
“如来！你以为，本座召集群妖，是为与你佛门斗法？！”
话音落下——
“轰隆——！！！”
整个狮驼岭的地面，亮起亿万道血色阵纹！
那纹路复杂古老到极点，贯穿山体，深入九幽，竟是以百万生灵魂魄为墨，以山川龙脉为笔，刻画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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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妖……戮仙……大阵？！”
药师佛面色骤变！
只见血色阵纹疯狂蔓延，瞬息间覆盖方圆三千里！阵光冲霄，与佛光狠狠对撞！
“咔嚓——！！！”
虚空崩裂！
无数道空间裂缝如黑色闪电肆虐！靠近的数十名八部天龙众躲避不及，被裂缝吞噬，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此阵……以百万冤魂为祭，逆乱阴阳！”宝生如来沉声道，“他在抽取地脉死气，要在此地……开辟人间鬼蜮！”
“不止。”
大日如来周身燃起熊熊大日金焰，眼中杀机暴涨：
“他在引动九幽之下……尸魔道的气息！”
话音刚落——
“吼——！！！”
狮驼岭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万古腐朽的咆哮！
大地开裂，漆黑如墨的尸气冲天而起！尸气中，隐约可见无数腐烂巨臂挣扎伸出，要撕裂人间壁垒！
尸祖将臣！
他竟早已与鲲鹏联手，要将狮驼岭化为连接阴阳两界的尸魔巢穴！
“原来如此……”
如来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凝重。
鲲鹏的真正目的，并非阻挠取经。
而是要以百万妖兵为祭，以狮驼岭为阵眼，撕裂人间与九幽的界限，引尸魔道入侵三界！
届时，阴阳逆乱，妖魔横行，佛门东传？天庭秩序？都将成笑话！
“众佛听令。”
如来的声音，响彻诸天：
“结娑婆净土大阵，封禁此地方圆三千里！”
“罗汉降魔，菩萨伏妖，诸佛——镇九幽！”
法旨落下，天地齐动！
“谨遵法旨——！！！”
五百罗汉齐诵梵咒，金刚界曼荼罗光幕垂落，如金色天盖扣向大地！
八部天龙怒吼冲阵，杀入妖兵海洋！
观音洒出净瓶甘露，化作甘霖净化尸气；文殊智慧剑斩向九婴分神；普贤法印镇压地脉；地藏明珠照向九幽裂缝……
而如来、燃灯、弥勒，三世佛光交织，化作过去、现在、未来三重大千世界虚影，缓缓压向鲲鹏！
“来得好！”
鲲鹏狂笑，双臂张开！
身后，北冥虚影显现——那是无边黑暗的归墟之海，海水倒悬，吞没一切光！
“今日，便让这三界知晓——”
黑袍炸裂！
鲲鹏真身现出万丈法相：半鹏半鲲，背负青天，翼若垂云！双翅一振，九万里罡风撕裂虚空！
“我妖族——纵败，亦要咬下尔等一块血肉！”
大战，彻底爆发！
佛光与妖气对撞！
金身与魔躯厮杀！
神通与法宝横飞！
整座狮驼岭，化作三界开劫以来最惨烈的绞肉场！
罗汉金身被妖爪撕裂，血洒长空；妖王被菩萨法印镇压，魂飞魄散；八部众与百万妖兵绞杀成血肉泥沼；古佛佛光与上古妖圣神通对轰，打得苍穹崩裂、日月无光！
而在这毁天灭地的战场中央——
玄奘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佛门为降妖除魔而战，看着妖族为存续气运而搏。
看着漫天神圣，无一人看向下方那些在妖国中奄奄一息的凡人。
看着这所谓的正邪之战，实则是两股巨力对撞，而蝼蚁……依旧是蝼蚁。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被身旁的八戒听见。
“师父……您笑什么？”
玄奘没有回答。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陆离所赠的玉符。
玉符冰凉，内蕴一缕斩破万邪的剑意。
他又摸了摸腰间静心梵铃。
最后，他看向体内那枚已经融化殆尽、只剩最后一丝药力吊住性命的九转紫金丹。
“八戒。”
“徒儿在！”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带白龙走。”
八戒一愣：“师父？！您要——”
话音未落。
玄奘捏碎了玉符。
“锵——！！！”
一道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的青色剑光，自他掌心迸发！
那光不大，不过三尺。
但剑光出现的刹那——
正与文殊厮杀的上古九婴分神，九首齐颤！
正镇压地脉的鲲鹏，猛然回头！
正结阵镇压战场的如来，眉间白毫骤然一亮！
所有顶尖存在，同时看向那道剑光！
剑光没有攻向任何存在。
而是在玄奘指引下，斩向他自己！
“噗——！”
剑光透体而过！
鲜血狂喷！
但流出的血，不是红色。
而是金色！
金蝉子十世功德之血！
“师父——！！！”八戒嘶吼欲扑，却被一股柔和力量推开。
玄奘双手合十，盘坐血泊。
周身金血燃烧，化作滔天功德之火！
他以剑意斩破己身封印，以最后金丹药力为引，点燃积累的无量功德！
火焰冲天！
这是愿力之火，慈悲之火，渡世之火！
火焰所过之处——
被尸气侵蚀的大地，萌发绿芽。
濒死的凡人伤口，开始愈合。
空中飘散的残魂，得到安息。
甚至……正在厮杀的部分妖兵，眼中猩红褪去，露出茫然。
“他在……以功德之火，净化战场？！”药师佛动容。
“不……”如来目光深邃，“他在做一件……更疯狂的事。”
只见玄奘抬头，望向苍穹。
望向那佛妖对峙的界限。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传遍战场：
“佛说慈悲，渡众生。”
“妖说存续，争天命。”
“然——”
他双手缓缓分开，左手托向佛光，右手伸向妖域。
“这狮驼岭下，百万冤魂，谁渡？”
“这人间地狱，累累白骨，谁怜？”
金血燃烧到极致！
他的身影在火焰中逐渐透明。
但声音，却如洪钟大吕，敲在每一个参战者心头：
“今日，贫僧以此身、此魂、此十世功德为祭——”
火焰爆开！
化作亿万金色光点，如雨洒落！
光点落处，佛光变得温和，妖气开始平息，厮杀的双方动作渐缓……
“求一个……”
玄奘最后看向西方，看向灵山方向，看向那取经路的尽头。
眼中无怨无悔，唯有一片澄澈。
“众生……平等。”
三字落下。
身影，彻底消散于火光。
唯有一枚温润的佛骨舍利，悬浮半空，缓缓旋转。
舍利光芒柔和，照亮血染的战场。
那一刻——
佛门诸圣，沉默。
妖族众魔，寂静。
天地间，只剩下舍利的光芒，和风中飘散的、尚未完全熄灭的功德火星。
以及，一个凡僧以生命点燃的……
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