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山巅，妖宫广场。
十万妖兵列阵，妖气冲霄，将天光都染成墨绿。广场中央的京观如山，最顶端那颗心脏仍在微弱搏动，滴落的血珠在青石上溅开，晕成一片暗红。
玄奘师徒立于广场入口。
白龙马四蹄踏地，龙威本能释放，在滔天妖气中撑开一方净土。八戒横耙在前，獠牙毕露，妖身本体若隐若现——那是天蓬元帅最后的骄傲。
而玄奘，只是静静站着。
僧衣染尘，芒鞋沾血，腰间青铜梵铃在妖风中叮咚轻响。他抬起头，看向白骨王座上的那道金色身影。
四目相对。
“哦？”大鹏雕缓缓起身，金色羽氅无风自动，“见了本王，不跪？”
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上古妖神的威压，如万仞山岳当头压下。
八戒闷哼一声，钉耙杵地，脚下青石寸寸龟裂。
白龙马长嘶，龙鳞炸起。
唯有玄奘，身形未动分毫。腰间梵铃清音一转，将那股威压化去七分，余下三分落在他肩上，僧衣微微凹陷。
“贫僧只跪天地，跪父母，跪真佛。”玄奘合十，“不知大鹏王，是哪一种？”
满场死寂。
十万妖兵齐齐倒吸凉气——这和尚，竟敢如此对妖王说话？！
青狮王眯起眼，黄牙老象鼻尖喷出两道白气。九头虫十八只眼睛同时亮起凶光，骨魔眼眶中的幽火剧烈跳动。
“好胆。”大鹏雕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难怪敢孤身入我狮驼岭。看来，是仗着那枚梵铃，和……”
他目光扫过玄奘怀中——那里，九转紫金丹的药香虽被竭力遮掩，却瞒不过上古妖神的感知。
“和老君的金丹。”
四字一出，满场哗然。
太上老君！那位道祖，竟也在此子身上落子？！
“不过……”大鹏雕话音一转，金色瞳孔中杀意暴涨，“今日便是老君亲至，也救不了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残影，金色身影如瞬移般出现在玄奘头顶三丈！右手探出，五指成爪——并非人手，而是覆盖着金色翎羽、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鹏爪！
一爪抓下，空间扭曲！
这纯粹是上古金翅大鹏鸟的肉身之力。昔年他一翅扇飞九万里，双爪能擒真龙，这一爪若抓实，便是罗汉金身也要崩碎！
“师父！”八戒目眦欲裂，钉耙横扫欲挡。
但有人更快。
“叮——！”
静心梵铃无风自鸣！
清越铃音响彻广场，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音波如涟漪荡开。鹏爪与音波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锐鸣！
大鹏雕身形微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梵铃……竟能迟滞他的动作？！
虽只一刹，但已足够。
玄奘动了。
他未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右手抬起，并指如剑，点向鹏爪掌心。
指尖无光，无气，无威势。
但大鹏雕瞳孔骤缩——在那指尖点出的瞬间，他竟生出一种被天地锁定的错觉！
“雕虫小技！”金鹏厉啸，爪势不变，反而再加三分力！
他要以绝对的力量，碾碎这蝼蚁的反抗！
指与爪，即将碰撞。
玄奘闭目。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苍茫。
《三千道法》，第七篇，第九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指尖，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初时如豆，瞬息间分化万千——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
三千道纹，自指尖绽放！
每一道纹，都是一门道法的雏形：呼风唤雨，驱雷掣电，移山填海，五行轮转，阴阳化生……
三千道法，汇于一指！
“轰——！！！”
指爪相触的刹那，整座广场的地面轰然塌陷三寸！
以碰撞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数十根白骨立柱拦腰崩断！靠得最近的数百妖兵如遭重锤，吐血倒飞！
大鹏雕的金色鹏爪，竟被这一指生生抵在半空！
不，不止是抵住——
“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响起。
鹏爪之上，那片最坚硬的翎羽，竟浮现出一道发丝般的裂痕！
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什么？！”青狮王霍然起身。
黄牙老象长鼻甩动，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
九头虫九张面孔同时变色。
全场死寂。
所有妖兵，包括那些桀骜不驯的妖王，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僧衣猎猎、以一指点住金鹏利爪的和尚。
大鹏雕的表情凝固了。
惊愕，疑惑，暴怒——最后化为滔天杀意。
“你……找死！”
金色妖气轰然爆发，如火山喷涌！大鹏雕身后，展开一对遮天蔽日的金色羽翼虚影！上古妖神的威严再无保留，整座骸骨山都在颤抖！
他要现出本体，以真身碾杀此獠！
但玄奘的动作更快。
他收指，后撤，右手虚空一握——
“剑来。”
二字落下。
腰间伏魔出窍，三千道纹收缩，聚于伏魔之上，凝成一柄非金非玉、无形无质的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无锋。
但剑身流转的三千道韵，让所有目睹者神魂战栗！
“这是……道韵之剑？！”骨魔失声，“他一个佛门弟子，怎会道门真传？！”
无人回答。
因为玄奘已出剑。
第一剑，刺向大鹏雕眉心。
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大鹏雕却发现自己无法闪避——那一剑封死了他所有腾挪空间，仿佛天地法则在逼他硬接！
“吼——！”
金鹏怒啸，双翼合拢，硬撼此剑！
“铛——！”
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彻云霄！金色翎羽纷飞，大鹏雕竟被这一剑震退三步！
第二步还未落地，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斩向他左翼。
剑过处，三千道纹演化地火水风，仿佛开天辟地！
大鹏雕双翼狂振，妖风化作金色风暴，欲绞碎剑光。
但剑光如庖丁解牛，切入风暴缝隙，直抵翼根！
“嗤啦——！”
一道三寸长的伤口绽开，金色神血飙溅！
“啊——！！！”大鹏雕痛吼，暴怒欲狂。
他纵横上古，何曾受过此等创伤？！还是被一个他视为蝼蚁的凡僧所伤！
“本王要你魂飞魄散！！”
金色身影冲天而起，现出部分本体——双翼展开足有百丈，投下的阴影笼罩半个广场！鹏爪如天钩，再度抓下！
这一次，爪未至，罡风已将玄奘周身地面撕开深壑！
玄奘抬头，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那枚九转紫金丹开始融化。
磅礴如海的药力汹涌而出，却并未冲击他的经脉，而是被《三千道法》的法门引导，尽数注入手中道剑！
第三剑。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是最简单的一记——上挑。
剑尖划过一道玄奥弧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
所有妖兵都看见，那柄无形道剑的剑尖，轻轻点在了鹏爪的中心。
然后——
“嗡——！！！”
三千道纹同时亮起！化作三千个微缩的天地虚影：有星河轮转，有四季更迭，有草木枯荣，有生死轮回……
道生万物，万物归道。
此剑，名归道。
鹏爪凝滞了。
金色风暴熄灭了。
大鹏雕百丈妖躯僵在半空，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他感到，自己爪中的力量、妖气、乃至本源血脉，都在被这一剑化去，如冰雪遇阳，归于天地！
“不——！！！”
金鹏嘶吼，疯狂振翅欲退。
但晚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全场。
鹏爪之上，那道裂痕疯狂蔓延，瞬息遍布整只右爪！随后，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
“砰！”
金翅大鹏雕的右爪，炸成漫天金色光点！
“噗——！”大鹏雕仰天喷出一口金血，妖躯急速缩小，踉跄落地，单膝跪倒！
右臂，齐腕而断！
伤口处没有流血，因为所有血肉都被归道剑气化去，只剩光滑如镜的断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十万妖兵，鸦雀无声。
众妖王，目瞪口呆。
就连一直抱臂旁观的金甲尸王，此刻也放下了手臂，眼眶中幽火剧烈跳动。
梁上，六耳猕猴睁开了眼，抓耳挠腮，眼中闪过奇异的光。
玄奘收剑。
道剑散去，重归三千道纹，没入他体内。
他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催金丹，施展归道一剑，已伤及本源。
但他站得笔直。
僧衣在妖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梵铃叮咚轻鸣。
他看向单膝跪地、面目狰狞的大鹏雕，声音平静：
“这一剑……”
他目光扫过广场中央的京观，扫过远处的人树花园，扫过这满山遍野的累累白骨。
“为这狮驼岭下，百万冤魂。”
大鹏雕的脸色愈发狰狞。
当话音落下，这位上古妖神猛地抬头，眼中金色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秃驴……本王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左手虚抓，断腕处血肉疯狂蠕动，竟要强行再生！
但玄奘已无力出第四剑。
金丹药力耗尽，三千道法反噬，他此刻能站着，已是奇迹。
八戒冲到他身前，钉耙横举：“师父！俺老猪护你杀出去！”
白龙马长嘶，龙威全开，竟暂时逼退了周围妖兵的靠近。
玄奘却摇了摇头。
他看向妖宫深处——那里，还有数道比大鹏雕更恐怖的气息，正在苏醒。
“走不掉了。”他轻声道，语气却无半分恐惧，“但贫僧说过……”
他握紧怀中那枚陆离所赠的玉符。
“纵粉身碎骨，也要为这人间，撕开一道口子。”
话音落下。
妖宫深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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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叹息仿佛来自万古之前，带着北冥之海的寒意，席卷全场。
所有妖兵，包括众妖王，齐齐跪倒！
大鹏雕也停止再生，单膝触地，低下头颅。
唯有玄奘师徒，依旧站着。
一道身影，自妖宫深处缓缓走出。
黑袍，黑发，眼眸如万古寒潭。
妖师鲲鹏，终于现身。
他看向玄奘，目光落在后者腰间梵铃、怀中玉符，以及那尚未散尽的道韵之上。
“老君的金丹，大势至的梵铃，界外剑符……”
鲲鹏的声音很轻，却让整座狮驼岭都在震颤。
他微微歪头，眼中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小和尚，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玄奘擦去嘴角鲜血，昂首直视这位上古巨擘：
“贫僧一身之外，再无隐秘。所有倚仗，皆在方才那一剑中。”
“是么？”鲲鹏笑了，“那这一剑之后，你待如何？”
玄奘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解脱般的坦然：
“剑已出，力已尽。”
“剩下的，唯死而已。”
他松开握剑的手，三千道纹彻底消散。
僧衣染血，立于万妖中央。
身后是地狱，眼前是深渊。
而他，只是一介凡僧。
却让上古妖神断腕，让万妖噤声，让妖师……亲自问话。
这一刻，天地无声。
只有风过骸骨山的呜咽，如百万冤魂，同悲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