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身影消散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枚温润的佛骨舍利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却执拗的金光。光芒所及之处，血污退散，戾气消融，连战场最中央的尸山血海都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功德之火尚未完全熄灭的金色火星，如萤如雨，缓缓飘落在狮驼岭焦黑的大地上。
万籁俱寂。
佛门诸圣，妖族众魔，百万妖兵，残存的凡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枚舍利上。
舍利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荡开一层淡金色的涟漪。涟漪过处，厮杀的妖兵停下爪牙，厮杀的罗汉收起降魔杵，就连空中对撞的佛光与妖气，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仿佛那个僧人的最后一问，以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强行按下了战争的暂停键。
“众生……平等。”
那四个字，还在风中回响。
然后——
“阿弥陀佛。”
如来开口。
声音很轻。
但整座狮驼岭，三千里战场，所有生灵的心脏都随着这一声佛号，狠狠一颤！
莲花座上，世尊缓缓睁眼。
那双曾慈悲垂视众生的眼眸中，此刻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怨。
“妖师。”
如来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吐出，天空就暗一分。
“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鲲鹏立于北冥虚影之下，黑袍猎猎。他盯着那枚舍利，眼中闪过一瞬的复杂，旋即化为冷笑：
“不过是一小和尚自缢罢了。怎么，如来，你佛门，就这点气量？”
“气量？”
如来缓缓摇头。
他伸手，虚虚一抓。
那枚舍利落入他掌心。
金光映照着他宝相庄严的面容，却照不进那双空寂的眼。
“他不是金蝉子。”
如来说，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
那是失望。
对苍生愚昧的失望，对因果错乱的失望，对……这个竟然敢以自身功德为祭、质问谁渡谁怜的变数的失望。
“金蝉子十世修行，本应为佛门护法，为东传之旗，为……量劫之匙。”
如来掌中，舍利的光芒开始波动，似在挣扎。
“可他这一世，偏要做什么玄奘。偏要去渡那些不该渡的妖，偏要去救那些不该救的人，偏要……以凡僧之躯，问佛陀之责。”
每说一句，舍利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舍利中被剥离。
“本座给他机会。”如来抬眼，看向鲲鹏，也看向这片战场，“给他走完取经路的机会，给他成佛作祖的机会，给他……做一枚好棋子的机会。”
“可他不要。”
“他宁可燃尽十世功德，宁可魂飞魄散，也要问一句……”
如来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谁渡？谁怜？”
舍利，彻底黯淡。
化为普通白骨。
如来五指合拢。
“咔嚓。”
轻响。
白骨舍利，化为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风一吹，散了。
仿佛那个叫玄奘的僧人，从未存在过。
“所以。”
如来抬眼，看向鲲鹏。
这一眼，天地色变！
“现在你，该死。”
“嗡——！！！”
以如来为中心，整片苍穹开始向内坍缩！
天空像一块被无形巨手攥紧的幕布，褶皱、扭曲、崩裂！无数道漆黑的虚空裂缝炸开，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一切！
“轰隆——！！！”
燃灯古佛手中古灯，灯焰暴涨万倍！过去时光长河虚影显现，滔滔河水倒卷，冲刷向妖族群魔——时光之河所过，妖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腐朽、化为枯骨！
弥勒尊佛张开布袋，未来劫数化作滚滚红尘，每一粒红尘都是一重轮回幻境！陷入其中的妖王嘶吼挣扎，在无尽轮回中迷失本我！
三世佛，同时出手！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
药师佛身后展开琉璃净土，净土之中飞出十二药叉神将，每一尊都高逾千丈，手持降魔杵，杀向九婴分神！
大日如来化身烈阳，金焰如海啸般扑向鲲鹏北冥虚影！光与暗对撞，蒸发万里云气！
观音洒出净瓶水，甘露化暴雨，每一滴都重若山岳，砸得妖兵阵型大乱！
文殊智慧剑斩落，劈开九羽妖圣一只羽翼，神血如瀑！
普贤十愿法印轮转，硬撼青狮王、黄牙老象，打得二妖连连倒退！
地藏明珠照彻九幽，那道被鲲鹏撕裂的阴阳裂缝，竟开始缓缓弥合！
佛门，动了真怒。
不是为玄奘之死。
是为东传大计被破，为佛门颜面扫地，为……这枚最重要的棋子，竟然以如此决绝的方式，脱离棋盘！
“结阵——！”
五百罗汉齐声怒吼，金刚界曼荼罗彻底压下！金色光幕如天穹坠落，所过之处，妖兵成片化为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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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部天龙现出真身，龙吟鹏啸震动山河，与妖圣、妖王厮杀在一起！
只一瞬间，战局逆转！
妖族节节败退！
“如来——！！！”
金翅大鹏雕断腕处血肉疯狂再生，他双目赤红，嘶吼着扑向如来，“还我妖族儿郎命来——！”
如来甚至没看他一眼。
只是屈指，一弹。
“咚！”
金翅大鹏雕如遭雷击，万丈妖躯倒飞出去，撞塌半边骸骨山，金色神血洒遍长空！
差距。
天堑般的差距！
上古妖神，在真正动怒的世尊面前，竟如婴孩般无力！
“师尊……救我……”
金翅大鹏雕挣扎着，看向鲲鹏。
鲲鹏却笑了。
他看着佛门诸圣倾巢而出，看着妖族死伤惨重，看着自己苦心布下的万妖戮仙大阵被佛光层层撕裂。
他笑得癫狂，笑得悲凉。
“西方教，啊哈哈哈，佛门。”
他张开双臂，身后北冥虚影疯狂扩张，竟开始反向吞噬他的本体！
“你以为，本座召集群妖，设下此局，只是为了杀一个取经人？！”
“你以为，撕裂阴阳，引尸魔道现世，就是本座的底牌？！”
鲲鹏的声音，响彻战场，甚至压过了佛号梵唱：
“错了——！！！”
他猛地扯开胸前黑袍！
胸膛处，没有心脏。
只有一枚漆黑如墨、搏动如活物的珠子！
那珠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扭曲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妖纹！
“这是……”药师佛瞳孔骤缩，“妖道本源？！”
“是，也不是。”
鲲鹏握住那颗黑色珠子，眼中露出近乎痴迷的光芒：
“这是……本座以北冥玄气温养百万年，以亿万妖族精血浇灌，以……此次大劫之劫气为引，炼成的——”
他猛地将珠子按入大地！
“太一混元丹!”
“轰——！！！”
整个狮驼岭，不，整个西牛贺洲，乃至三界，都剧烈一震！
以珠子落点为中心，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漆黑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融化，时间停滞，法则崩坏！
所有佛光，所有神通，所有法宝，在触及光柱的瞬间——尽数湮灭！
“此丹一成，可吞佛国，可噬天庭，可……重开天地！”
鲲鹏的身影在光柱中逐渐模糊，但他的狂笑却愈发清晰：
“本座要的，从来不是阻你佛门东传——”
“本座要的是，以这狮驼岭为炉，以百万妖兵为柴，以佛门诸圣、天庭众神为引……炼一场灭世大劫！”
“此劫过后，三界重归混沌，我妖族……将自混沌中重生，再掌天地！”
疯了！
彻底疯了！
所有存在，无论佛妖，心中都升起这个念头。
鲲鹏不是在阻挠佛门。
他是在拉着整个三界，为自己陪葬！
“阻止他——！”
如来第一次变了脸色，掌中佛国展开，要镇压那黑色光柱！
但晚了。
黑色光柱已贯通天地，甚至……贯通了阴阳！
九幽之下，尸祖将臣的咆哮愈发清晰！
无数腐烂巨臂撕开裂缝，尸魔道的气息如海啸般涌出！
而光柱本身，开始向内收缩。
每收缩一分，散发出的毁灭气息就强盛百倍！
当它收缩到极点时——
便是彻底引爆，拉着一洲生灵，乃至整个三界……同归于尽的时刻！
“哈哈哈哈——！！！”
鲲鹏在光柱中狂笑，身影已近乎透明：
“如来！玉帝！道祖！你们都听着——！”
“今日，本座以身为祭，以丹为引……”
“送这腐朽三界——”
“入灭！！！”
黑色光柱收缩到百丈粗细。
毁灭的气息，让诸佛都感到窒息。
如来双手合十，眉心白毫光疯狂闪烁，他在推演——推演如何破局，推演如何……保住佛门根基！
燃灯古佛叹息，弥勒尊佛笑容消失。
诸菩萨、罗汉、八部众，皆面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