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夜晚带着几分难得的凉意,可麦秋的小院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仓库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王强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出来吃。麦秋站在院子里,望着仓库的方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 外部的仿品搅局还没头绪,内部的信任危机又愈演愈烈,再这么耗下去,不用赵老板动手,小院自己就先散了。
“麦秋,你也别太愁了。” 陈春燕端着一碗热好的粥走过来,“我给王强留了饭,等会儿给他送过去。其实我觉得,王强应该没泄露工艺,他这阵子干活是真卖力,仓库里的货物码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没贴错一个。”
麦秋接过粥碗,却没什么胃口:“我也愿意信他,可仿品的工艺确实改进了,除了核心员工,就他接触过新配方,这事儿太蹊跷了。” 他沉吟片刻,抬头说,“春燕,你仔细想想,新的煮蜡配方,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可能知道?哪怕只是零星的细节也行。”
陈春燕皱着眉仔细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碗沿:“新配方是咱们几个一起琢磨出来的,煮蜡区又单独围了起来,钥匙只有我和你有。哦对了,上次改进配方的时候,我让徒弟小丽帮忙递过原料,她可能看到了我往蜡油里加了某种植物提取物,但具体比例和煮制时间,她肯定不知道。”
“小丽?” 麦秋心里一动。小丽是三个月前招进来的新员工,二十出头,家在附近农村,性格内向,平时话不多,干活也算踏实,只是偶尔会因为家里的事分心。
“她会不会” 陈春燕有些犹豫,“应该不会吧?小丽看着挺老实的,而且她只知道加了植物提取物,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比例,就算想说,也说不清楚啊。”
“不管怎么样,得问问她。” 麦秋放下粥碗,“不能再瞎猜了,得把事情查清楚,不然大家心里都有疙瘩,没法一起干活。”
第二天一早,麦秋特意让小丽提前半小时来上班,把她带到办公室。小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麦秋。
“小丽,坐。麦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找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上次咱们改进煮蜡配方的时候,你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相关的事?”
小丽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麦秋看出她心里有鬼,继续开导:“小丽,你别怕,要是你不小心说了什么,只要说实话,我不怪你。现在咱们小院遇到难处了,仿品商模仿了咱们的工艺,要是找不到问题出在哪,咱们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大家都得失业。”
“我 我对不起你,麦老板。” 小丽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半个月前,我在村口的小卖部打电话,遇到一个陌生男人,他说他是做竹制品生意的,想打听咱们煮蜡的配方,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说说加了什么原料。我家里弟弟要交学费,我实在没钱,就一时糊涂,告诉他咱们往蜡油里加了某种植物提取物,但是具体是什么植物,还有比例,我真的不知道!”
麦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还好只是泄露了原料种类,没说关键的比例和煮制时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赵老板的仿品只是做了简单打蜡,却达不到真正的防潮效果。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有没有说他是谁?” 麦秋追问。
“他三十多岁,留着寸头,说话带着点关外的口音,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以后还会找我。” 小丽抹着眼泪,“麦老板,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一百块钱我还没花,现在就还给你,你别辞退我好不好?我家里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麦秋看着小丽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小丽也是一时糊涂,被钱诱惑,而且没泄露核心工艺,罪不至死。“钱你留着,给你弟弟交学费。” 麦秋说,“这次我不怪你,也不辞退你,但你得保证,以后再也不能跟外人说任何关于小院工艺和生产的事,要是再犯,我可就不能留情了。”
小丽连忙点头,哭着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麦秋让小丽先回去干活,自己则走到院子里,召集大家开会。当他把小丽泄露原料种类的事说出来,还了王强清白时,院子里一片安静。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李根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 —— 他之前一口咬定是王强,现在真相大白,让他格外尴尬。
王强站在人群里,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些天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指着李根生,声音带着颤抖:“李根生,你现在看到了吧?不是我!我都说了不是我,你偏偏不信,到处说我泄露工艺,把我当贼一样防着!我在仓库干得好好的,没日没夜地干活,就是想弥补以前的错,可你呢?一直揪着我不放,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心怀不轨!”
“我 我不是故意的。” 李根生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就是觉得除了你,没人能接触到工艺,所以才怀疑你。”
“觉得?怀疑?” 王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你凭感觉就冤枉我,凭怀疑就毁我的名声!这些天,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新员工觉得我是叛徒,老员工觉得我不可靠,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陈婶看不过去,连忙打圆场:“王强,根生也是为了小院好,不是故意针对你,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为了小院好?” 王强冷笑一声,“为了小院好就能随便冤枉人吗?要是今天没查出真相,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个黑锅?”
几个新员工也跟着附和:“是啊,李根生哥,你之前确实太武断了,没证据就乱怀疑人。”“王强哥这阵子真的挺卖力的,咱们都看在眼里。”
李根生的脸更红了,猛地抬起头,对着王强说了句:“对不起。” 说完,就转身往竹编区走去,脚步有些仓促。
可这句 “对不起”,并没有让王强的情绪平复。他看着李根生的背影,心里的委屈还是没处发泄:“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这些天我受的委屈,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麦秋走过去,拍了拍王强的肩膀:“王强,委屈你了。根生哥也是一时糊涂,没有恶意,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我不是不原谅他,” 王强叹了口气,“我是心里不舒服。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大家不信任我很正常,可我已经改了,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点信任?”
麦秋心里也清楚,信任这东西,一旦破碎,就很难再复原。李根生的怀疑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王强心里的疙瘩也不是一句 “对不起” 就能解开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院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李根生虽然不再针对王强,却也很少跟他说话,干活时尽量避开他,就算不得不合作,也只是简单交代几句,不再像以前那样叮嘱细节。王强也没再主动找李根生说话,每天默默地在仓库干活,干完自己的活就坐在角落里休息,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帮别人搭把手。
老员工们大多觉得李根生虽然有错,但也是为了小院,所以对王强的态度也没多大改变,依旧保持着距离;新员工们虽然同情王强,却也不敢公然和老员工对着干,只能私下里安慰他几句。小院里的人,像是被无形的墙分成了两派,表面上相安无事,实际上隔阂越来越深。
外部的情况也没好转。赵老板的仿品虽然只知道添加植物提取物,不知道具体比例和煮制时间,防潮效果远不如正品,但价格依旧便宜,还是吸引了不少顾客。更让人头疼的是,赵老板开始变本加厉,不仅在深圳、东莞、惠州铺货,还派人去了广州的批发市场,到处宣传 “麦记手工坊的货卖得贵,性价比低”,抹黑小院的名声。
有几个广州的老客户发来电报,说赵老板的人找过他们,给出的批发价比麦秋的低三成,问他们要不要换供货商。麦秋只能一遍遍发电报解释,承诺会保证质量,还会适当提高返利,才勉强留住了这几个客户。
张建军每天守在老街的专柜,看着对面摊位依旧热闹,心里急得上火。“麦哥,再这么下去,咱们的市场份额会越来越小。” 张建军赶回小院,脸上满是焦虑,“昨天有个老顾客跟我说,赵老板的仿品虽然用不了多久就发霉,但他卖得便宜,顾客买回去用坏了就扔,也不心疼,所以还是愿意买。”
李红梅翻着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个月的销售额又降了两成,利润已经薄得快撑不住了。要是再没有转机,咱们可能得裁员了。”
麦秋坐在八仙桌旁,看着桌上的销售报表,心里沉甸甸的。内部的信任裂痕难以修补,外部的仿品搅局愈演愈烈,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稍微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不能裁员。” 麦秋坚定地说,“这些工人跟着我干了这么久,不容易,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们。咱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跑更多的市场,广州、珠海,甚至更远的地方,总能找到不被仿品影响的客户。”
陈春燕点点头:“我也觉得可以试试。咱们的正品质量摆在这儿,只要客户用过,就知道和仿品的区别。我可以带着样品,跟你一起去跑市场。”
“好。” 麦秋站起身,“明天我和春燕去广州,建军留在深圳守专柜,红梅负责小院的生产和记账。不管怎么样,咱们都不能放弃,只要守住质量,守住老客户,总有一天能把市场抢回来。”
大家都点了点头,可脸上却没多少信心。小院的困境依旧没有缓解,内部的矛盾也没有真正化解,谁也不知道,这场艰难的较量,还要持续多久。
这天晚上,麦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小丽哭着认错的样子,想起李根生尴尬的道歉,想起王强委屈的泪水,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小丽的错误可以原谅,李根生的固执可以理解,王强的委屈也合情合理,可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的信任裂痕,却像一道深深的鸿沟,难以逾越。
他又想起赵老板嚣张的嘴脸和仿品摊位前拥挤的人群,想起那些流失的客户和下滑的销售额,只觉得一阵无力。在这个规则尚未完善的年代,坚守诚信和质量,有时候真的很难。可他心里又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不能让那些仿品商得逞,更不能让跟着他的工人失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影子。麦秋悄悄起身,走到院子里。仓库的灯还亮着,王强还在里面整理货物,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竹编区的灯也亮着,李根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竹条,却没编织,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
麦秋看着这两个身影,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要修补大家心里的裂痕,比应对外部的仿品还要难。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慢慢来,用时间和行动,一点点化解矛盾,重新凝聚人心。
夜色渐深,小院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下麦秋办公室里的一盏灯,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