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鹏城汽车站挤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油条味和汽油味。麦秋和陈春燕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十几个正品样品和一套简单的防潮测试工具,好不容易挤上开往广州的长途汽车。车是老式的绿皮客车,座椅磨得发亮,车窗摇摇晃晃关不严实,风一吹就灌进车厢,带着路边尘土的气息。
“坐好喽,广州要走四个小时,中途不停!”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手里的票夹 “啪嗒” 一声合上。麦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的竹篮样品硌着腿,却不敢松手 —— 这是他们挽回客源的希望。
陈春燕坐在旁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昨天给广州的老周发了电报,他说会在批发市场等咱们。老周跟咱们合作两年了,应该会给咱们机会。”
麦秋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路边的稻田飞快后退,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可他心里却没多少底。赵老板的仿品已经铺到了广州,老周会不会也被低价诱惑,换了供货商?
四个小时的车程格外漫长,车厢里越来越闷热,麦秋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怀里的帆布包被焐得发烫。到广州流花批发市场时,已是中午,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水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老周果然在市场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到他们,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麦老板,陈姑娘,你们可来了。” 老周领着他们往市场里走,边走边叹,“赵老板的人天天来这儿推销,价格压得极低,不少商户都动心了,我这儿的订单也少了一半。”
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声、算盘声交织在一起。每个档口都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麦秋他们的样品在其中并不起眼。老周把他们带到自己的档口,刚放下帆布包,就有几个商户围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怀疑。
“这就是麦记的货?” 一个留着平头的商户拿起一个竹篮,翻来覆去地看,“跟赵老板的款式一样,价格却贵十块,凭啥啊?”
“凭质量。” 麦秋没多废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盆,装满水,把竹篮放了进去,“大家看好了,这是咱们的竹篮,做了三重煮蜡工艺,泡在水里半天都不会渗水发霉。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从老街摊位买的仿品竹篮,也放进水里,“这是赵老板的仿品,没掌握核心工艺,最多泡两个小时就会吸潮。”
商户们围了过来,盯着两个竹篮。半个时辰后,仿品竹篮的边缘果然开始变软,渗出水迹,而麦秋的正品依旧坚挺。麦秋又拿起一个布偶,用手使劲拉扯接缝处:“咱们的布偶,针脚每厘米四针,接缝双重缝线,用的是涤纶线,怎么扯都不会崩线。” 他又拿起仿品布偶,轻轻一扯,缝线就开了,棉花露了出来。
“还有防伪标记。” 陈春燕补充道,指着布偶耳朵后面的小 “麦” 字和竹篮底部的 “麦记” 印记,“这些标记做得隐蔽,仿品很难模仿,大家以后进货,一看标记就知道是不是正品。”
商户们议论纷纷,刚才质疑的平头商户点点头:“确实不一样,正品看着就结实。赵老板的货我进了一批,才卖出去几天,就有顾客回来退,说竹篮发霉了,布偶崩线了,闹得我生意都不好做。”
“我也是,” 另一个商户附和道,“低价是好卖,可售后太麻烦,还砸口碑。”
老周见状,拍了拍桌子:“我跟麦老板合作两年了,他们的货质量一直靠谱,从没出过售后问题。从今天起,我这儿只卖麦记的正品,赵老板的仿品我再也不进了!”
有了老周带头,其他几个商户也松了口,纷纷下单:“给我订五十个布偶,三十个竹篮。”“我要一百个布偶,八十个竹篮,尽快发货。”
麦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块,连忙拿出纸笔,记下订单明细,手都有些发抖 —— 这是仿品搅局以来,他们接到的第一批大额新订单。
在广州待了三天,麦秋和陈春燕跑遍了整个批发市场,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脚底板都磨起了水泡。他们不仅挽回了老客户,还签下了五个新商户,订单量一下子多了起来。离开广州那天,老周特意送他们到火车站:“麦老板,好好做,质量过硬,生意肯定能回来。
麦秋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坐在返回鹏城的火车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与此同时,深圳老街的专柜也传来了好消息。张建军按照麦秋的吩咐,在专柜前摆了个小桌子,放上水盆和正品、仿品样品,现场给顾客演示防潮效果。有个大妈买了赵老板的竹篮,用了不到十天就发霉了,拿着竹篮来质问张建军,以为是同一家的货。张建军耐心地给她演示正品的防潮效果,又给她看了防伪标记,大妈才明白自己买了仿品,当即在专柜买了两个正品竹篮:“还是一分钱一分货,以后再也不贪便宜了。”
越来越多的顾客发现了仿品的质量问题,老街摊位的生意渐渐冷清下来。更让赵老板头疼的是,有顾客把发霉的竹篮和崩线的布偶拿到工商部门投诉,说他卖劣质产品。工商部门虽然和赵老板的表哥认识,但投诉的人多了,也不能不管,只能派人去他的作坊抽查,查出产品不符合安全标准,责令他停业整改。
张建军把这些消息发电报告诉麦秋时,麦秋刚回到小院。小院里一片忙碌,李红梅正带着工人打包发往广州的货物,竹编区的工人们也在加紧赶工,缝纫机的哒哒声和竹条的沙沙声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麦哥,你可回来了!” 张建军迎上来,脸上满是笑容,“赵老板的作坊被工商部门查了,停业整改了,老街的摊位也撤了,咱们的专柜又热闹起来了!”
麦秋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他走到竹编区,看到工人们都在埋头干活,李根生正带着两个新员工处理竹条,王强也在旁边帮忙,两人虽然没说话,但配合得还算默契。
原来,麦秋和陈春燕去广州后,小院接到了大批订单,竹编组人手不够,赶工赶得厉害。王强看在眼里,主动找到李红梅,说自己以前在电子厂学过简单的竹条处理,想去竹编组帮忙。李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王强去竹编组的第一天,李根生明显有些抵触,把最累的活交给了他 —— 给竹条去毛刺。王强没抱怨,拿起砂纸,耐心地打磨每一根竹条,磨得又快又好,连最细小的毛刺都处理干净了。有个新员工不知道怎么判断竹条的干湿,王强还主动教他:“用手摸,干竹条摸着顺滑,没有潮气,湿竹条发黏,编出来的竹篮容易变形。”
第二天,煮蜡区的温度计突然坏了,大家都急得不行 —— 没有温度计,没法控制煮蜡温度,会影响防潮效果。王强想了想,说:“我以前在电子厂见过师傅用手试温度,八十度的蜡油,手靠近能感觉到灼热,但不会烫伤,我试试。”
他洗净手,慢慢靠近蜡锅,感受着温度,对陈春燕说:“差不多了,现在大概八十度,可以放竹篮了。” 陈春燕将信将疑,等麦秋回来后,用新的温度计测量,果然是八十度,分毫不差。
李根生看在眼里,心里的抵触渐渐少了。他知道,王强是真的踏实干活,而且有手艺,不是来混日子的。有一次,王强打磨竹条时不小心磨破了手,李根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递了过去:“贴上,别感染了。”
王强愣了一下,接过创可贴,说了句:“谢谢李哥。”
这是两人闹矛盾以来,第一次正面的良性互动。旁边的陈婶看了,笑着说:“这才对嘛,都是为了干活,互相帮衬着,活也干得快。”
小丽也凑过来说:“王强哥,你真厉害,还会用手试温度。”
王强摸了摸头,笑了笑,没说话,可脸上的委屈和阴霾,明显消散了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根生和王强的关系渐渐缓和。李根生会主动跟王强交代竹编的注意事项,王强遇到不懂的问题,也会请教李根生。有一次赶工,两人一起加班到深夜,李根生递给他一个馒头:“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王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心里暖暖的:“李哥,以前的事,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李根生叹了口气,“我不该没证据就怀疑你,对你太苛刻了。你这阵子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是我太固执了。”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恩怨,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小院里的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老员工和新员工不再分成两派,干活时互相帮忙,有说有笑,恢复了往日的和睦。
一个月后,麦秋看着新的销售报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销售额不仅恢复到了仿品搅局前的水平,还增长了一成,广州、珠海的新客户也陆续下单,外贸订单也在稳步增加。李红梅算了算利润,笑着说:“这个月能给大家发奖金了,每人五十块!”
工人们听到消息,都欢呼起来。小院里摆起了几张八仙桌,麦秋买了肉和酒,大家一起聚餐。王强端着酒杯,走到李根生面前:“李哥,我敬你一杯,以后还请你多指教。”
李根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互相指教,好好干活,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麦秋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踏实得很。他知道,这场艰难的较量,他们赢了 —— 赢在坚守质量,赢在不放弃,也赢在慢慢修复的信任。
赵老板的作坊整改后,因为名声坏了,没人再愿意进他的货,最终只能关门大吉。听说他后来去了别的城市,再也没做手工制品生意。
小院的生意越来越红火,麦秋又招了几个新员工,扩大了生产规模。煮蜡区的保密制度更加严格,小丽也成了陈春燕的得力助手,干活踏实,再也没犯过以前的错。
这天晚上,麦秋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里面灯火通明,听着熟悉的缝纫机声和竹条声,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了刚创业时的艰难,想起了厦门的恶意压价,想起了仿品的搅局,想起了内部的信任危机。每一次困难,都像是一次考验,而他们,凭着坚持和团结,一次次闯了过来。
李根生和王强一起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刚编好的竹篮样品:“麦秋,你看看,这是新设计的款式,加了个提手,应该会受欢迎。”
麦秋接过竹篮,手感光滑,防潮效果好,款式也新颖。他点点头:“不错,明天就投产。”
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竹香和棉花的清香。小院里的灯光,亮得格外温暖,照亮了他们踏实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