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风停了。
楼顶的麻雀坠地，陈夜已不在原处。他与墨羽一同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尽头，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影子。
三分钟后，废弃工业区边缘出现异样。
一片荒芜的厂区中央，高塔残骸顶端的水泥块缓缓裂开，两道黑雾缠绕的脚印从空中落下，嵌入表层。陈夜立于其上，双足陷入三寸，稻草纤维自小腿处蔓延而出，顺着裂缝钻入地下管道。
他没有睁眼。
纽扣眼闭合，感知却已铺开。
上一章投送出去的九道信件幻影仍在扩散，恐惧网络的脉络清晰可触。他借由那股余势，在全国地图中筛选节点——最终锁定此处：地理坐标偏移中心七点二公里，信息流交汇密度最高，现实结构最脆弱。
这是第一颗种子落地的位置。
墨羽从他肩头飞起，翅膀未完全展开，羽毛泛着低光。它盘旋上升，三十米高度停下，低头俯视这片废墟。铁皮厂房锈蚀成片，玻璃碎尽，地面裂口交错如蛛网。几只流浪猫躲在断墙后，耳朵抖动，不敢靠近。
陈夜抬起右手。
胸口“咔”一声轻响，枯骨茅刺滑出半截，铁灰色尖端滴落一滴黑液。那液体未落地，中途化为细丝，缠住刺身向上攀爬，像一层活物裹住武器。
他蹲下身。
左膝压进水泥，右手将枯骨茅刺对准脚下裂缝，猛然插入。
刺入瞬间，整座高塔震了一下。
尘土从断裂处簌簌落下。地下传来空洞回音，仿佛穿透了多层废弃管网。稻草纤维自伤口喷涌而出，顺着黑液细丝疯狂延展，沿着地下裂缝、排水沟、电缆井一路渗透，如同血管在腐肉中重生。
空气中开始弥漫气味。
腐臭味。湿霉混着铁锈，像是多年未清理的屠宰场角落。这味道不是来自环境，而是从裂缝中升腾而起——黑雾正从地底反涌，贴着稻草纤维攀爬，形成一层薄而粘稠的雾膜，覆盖厂区表层。
结界核心，开始扎根。
墨羽振翅。
它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攻击，不是警告，而是一种频率极低的震动音波，只有陈夜能感知到。那声音扫过黑雾边缘，原本无序翻滚的雾气突然停滞，接着缓缓旋转，由外向内收拢，形成环状流动。
五百米直径的圆形区域被圈定。
黑雾不再外溢，也不再退缩。它稳定流转，像一层呼吸中的皮肤，将整个废弃厂区包裹其中。
结界初成。
陈夜仍跪在高塔残骸上，右手未抽出枯骨茅刺。他闭着眼，意识沉入噬恐系统内部界面。
视野变了。
眼前不再是废墟景象，而是一幅半透明的监控图谱。五百米范围内，数十个光点缓缓闪烁，分布不均。颜色从灰白到暗红不等，代表不同强度的恐惧值存量。
系统标注浮现：
【可收割目标：7】
【潜在唤醒目标：12】
【环境稳定性：低（持续能量流失）】
他不动声色。
轻微转动头部，将注意力集中在最近一处红点——东北角铁笼中的老狗。那狗瘦得只剩骨架，双眼浑浊，嘴巴微张，口水拖成长丝。它已被困在此处超过三天，饥饿与黑暗让它处于持续焦虑状态，恐惧值虽不高，但极为稳定。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稳定恐惧源，是否启动低功耗吸收？】
陈夜默许。
黑雾边缘悄然延伸出一缕细丝，无声无息滑向铁笼方向。那丝线贴着地面移动，避开所有障碍物，最终从笼底缝隙钻入，缠上狗腿。
没有挣扎。
没有异象。
那只狗甚至没察觉。
但监控图谱上的红点微微颤动，数值开始缓慢下降。
趋于稳定。
首次静默收割测试成功。
陈夜松了一口气。
不是用表情，而是通过稻草纤维的轻微松弛体现。他依旧跪着，右手仍插在地面，但左臂缓缓抬起，掌心摊开。
黑雾从掌心涌出，凝成一幅微型图景：仍是这座厂区，但叠加了地下管网路径与信号传输流向。他看见自己渗入地下的稻草纤维，正与上一章从特事局流出的黑液汇合，形成一条隐秘通道。
远程渗透，实地扎根。
宣告结束，控制开始。
他收回手。
图景消散。
黑雾回归体内。
他重新闭合感知，专注维持结界运转。
此时，墨羽盘旋了一圈，翅膀收拢，缓缓降落。
它落回陈夜左肩，羽毛略显暗沉，体温微降。刚才那一声尖啸消耗不小，虽未脱离共生链接，但已接近初智期前阶段的极限。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陈夜的稻草颈侧，像是确认位置，也像是寻求安抚。
陈夜感知到了。
他没动，也没回应。
但在系统后台，他调出了墨羽的状态栏：
【精神负荷：中等偏高】
【建议休整时间：12分钟】
他没有下达指令。
他知道墨羽会自己恢复。
他也知道，只要他还在行动，墨羽就不会真正离开。
风再次吹来。
这次是从西边。
带着煤渣和焦油的味道。
黑雾环流微微波动，但未破裂。
结界仍在运行。
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生灵，无论动物还是躲藏在厂房深处的流民，他们的恐惧值都已被纳入监控体系。哪怕只是梦中惊醒的一瞬心悸，也会被系统捕捉并分类。
陈夜睁开纽扣眼。
幽光一闪即逝。
他低头看向脚下。
枯骨茅刺仍深插裂缝，稻草纤维如根系般向四周扩散，与黑雾共同构成结界的主干结构。他能感觉到，地下有东西在排斥这种入侵——某种残存的旧规则，试图将外来能量驱逐。
但他不怕排斥。
他就是来打破规则的。
他缓缓站起。
双脚仍嵌在水泥中，但上半身直立。黑雾贴着他躯体流动，稻草硬化如甲，胸口噬恐核心微微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从结界内抽取微量恐惧值，用于修补损耗、加固结构。
他望向北方。
那里没有红点，没有热力峰值，只有一片灰蒙。
但他在“听”。
听网络深处的第一声鸦鸣。
听下一个节点的心跳。
墨羽趴在他肩上，翅膀收拢，紧紧贴住稻草纤维。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它没有睡。
它的意识仍与陈夜同步，共享着同一片监控图谱。
时间过去十一分钟。
系统提示：
【环境排斥减弱】
【可收割目标新增1（西北角地下室，人类心跳异常）】
陈夜没动。
他知道该等什么。
也知道不该做什么。
这一章的目标不是收割，不是战斗，不是扩张影响力。
而是让结界稳住。
让种子发芽。
让规则在这里生根。
他站着，不动。
像一座真正的稻草人，立在废墟之巅。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倒塌的烟囱上。
它刚张嘴，忽然僵住。
翅膀扑腾一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