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九分，风从西边来。
陈夜还站在高塔残骸上。右手机械性维持着枯骨茅刺的插入姿态，稻草纤维如根系般深入地下，与黑雾交织成网。他的纽扣眼闭着，感知却铺开——五百米结界内，恐惧值流动清晰可辨。灰白光点缓慢移动，暗红闪烁在角落，系统界面浮现在意识深处：【结界完整度：59】，【共生体能量储备：82】。
墨羽伏在他左肩，羽毛微光未散。刚才十一分钟的休整让它恢复了状态。体温回升，精神负荷回落至安全线以下。它没动，脑袋轻轻蹭了蹭陈夜的颈侧稻草，像是确认位置。
陈夜感知到了。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动作。但在系统后台，他调出了墨羽的状态栏，看了一眼，默许。
进化程序启动。
后台数据流瞬间翻涌。近十分钟静默收割所得恐惧值累计870点，其中60被自动抽离，汇入墨羽进化进程。能量传输通道开启，黑雾自陈夜胸口噬恐核心渗出，缠绕肩头，将墨羽包裹。
墨羽双翼震颤。
第一声轻鸣响起，不是叫，是体内某种结构在重组。羽毛根部泛起幽光，由灰黑转为深青，像浸了油的布条突然被点燃。它的躯体微微膨胀，翼展从三十厘米拉长到五十，左翅旧伤彻底消失，表面光滑如釉。
紧接着，裂解开始。
“啪。”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断裂，而是能量膜层崩开。一只分身从本体剥离，形如黑鹰，眼泛暗红，翅膀边缘硬化如刀。它悬停半空，不动，但已具备独立意识。
第二只、第三只……连续剥离。
二十只黑羽分身在十秒内成型，排列成环状，围绕高塔缓缓盘旋。每只分身体型一致，飞行轨迹精准，翅尖划过空气时发出细微嗡鸣，频率统一，形成低频共振波。
结界黑雾随之共振。
雾环原本平稳流转，此刻突然加速，由外向内压缩一圈，又猛然扩张。整个厂区上空气压骤降，玻璃制品在同一毫秒炸裂。
所有窗户、所有碎存镜面、所有废弃车窗——全爆。
碎片如雨落下，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西北角一间破厂房里，三个流民正缩在墙角睡觉，被巨响惊醒，猛地坐起，四目茫然。一人伸手去摸烟盒，手指发抖。
黑羽分身立刻响应。
四组编队同时行动。第一组八只飞向东北区，第二组六只扑向西南，第三组四只封锁中央通道，第四组两只直扑那间厂房。它们不攻击，只掠行，低空滑过屋顶，翅缘划破空气，制造高频啸音——尖锐、持续、无法屏蔽。
流民抱头蹲下。
其中一个男人突然惨叫，伸手抓自己头发。他感觉头皮上有东西在爬，在咬，细细的、密密的，像虫子钻进发根。他疯狂撕扯头发，指甲抓破头皮，血流下来也顾不上。另一个女人跟着尖叫，她看见黑影从头顶掠过，以为是蝙蝠，缩进墙角干呕。
其实什么都没碰到他们。
是幻觉。由黑羽分身释放的微量黑雾诱发——接触皮肤即散，无毒无害，但能激活大脑中最原始的“寄生恐惧”。人类对虫蚁钻体的本能厌恶被无限放大，错觉真实到无法分辨。
恐惧值飙升。
监控图谱上，原本分散的灰白光点迅速转红。数值跳动：
群体性恐慌初步建立。
陈夜仍闭着眼。他在等。
他知道这些还不够。流民长期流浪，心理麻木，恐惧虽起，但纯度低，难以支撑结界膜层韧性提升。需要一个突破口——情绪最脆弱、反应最剧烈的个体。
墨羽共享视觉同步接入。
画面切换。高空俯视视角下，整个厂区如棋盘展开。二十只分身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他扫过每一处藏身点：排水管、广告牌底、塌陷地下室……
锁定目标。
东南角，倒塌广告牌下，蜷缩着一个小女孩。约八岁，穿一件褪色粉外套，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剧烈颤抖。分钟，呼吸急促，嘴唇发紫。系统标注：【高敏恐惧源，当前恐惧值：89点】。
陈夜下达指令。
一只黑羽分身脱离编队，无声滑行至广告牌正上方十米高度。它双翼合拢，静止悬停，羽毛根部开始渗出黑雾。雾气不扩散，而是凝聚成形——一张人脸，由鸦首轮廓构成，眼窝深陷，嘴角裂至耳根。
同时，它发出声音。
不是乌鸦叫，也不是啸音。是一种婴儿啼哭般的鸣叫，凄厉、断续、带着湿漉漉的回音，仿佛从井底传来。音波精准覆盖小女孩所在区域，穿透广告牌缝隙，直接刺入她的听觉神经。
她猛地抬头。
瞳孔瞬间放大，嘴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一秒后，尖叫声爆发。
“啊——！！！”
那一瞬，恐惧值冲破临界。
系统提示弹出：【检测到高浓度恐惧峰值，是否启动优先抽取？】
陈夜未回应。
他让数值留存。203点恐惧值如热流注入结界膜层，原本因进化耗能而出现的局部稀薄带迅速修复，黑雾重新均匀分布。结界完整性得到强化。
小女孩还在尖叫。她看不见人脸幻象，但她“感觉”到了——有东西在看她，有东西要抓她，有东西已经爬上她的背。她滚倒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直到撞上水泥块才停下，继续捂耳，牙齿打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其他流民也被这声尖叫刺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极端恐惧的情绪具有传染性。有人跟着发抖，有人低声呜咽，有人开始念经。
恐惧值继续攀升。
陈夜终于睁开了纽扣眼。
幽光一闪，随即隐没。他低头看向脚下裂缝，枯骨茅刺仍深插其中，稻草纤维如活物般搏动，将新吸收的恐惧值转化为结界能量。他的躯体表面明显硬化，稻草层压实如甲，关节处黑雾缠绕更密。
他没动。
右手依旧插在地面，维持结界锚定。意识仍在监控图谱上流动。二十只黑羽分身已完成首轮巡逻，正在重新编组，准备第二轮压制。它们飞行轨迹更加流畅，彼此间距精确，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空中部队。
墨羽本体落回他肩头。
羽毛光泽稳定，体型未缩，精神负荷显示：【中等，可控】。它轻轻抖了抖翅膀，一根新生的黑羽飘落，被风吹向北方。
陈夜感知到了变化。
不只是墨羽完成了初智期进化。整个结界也完成了从“被动监控”到“主动威慑”的转变。玻璃炸裂是信号，流民溃逃是结果，小女孩的尖叫是标志——这里不再是废弃工业区。这里是恐惧的温床，是规则的起点。
他抬起左手。
掌心向上，黑雾涌出，凝成微型图景：仍是这座厂区，但颜色变了。灰暗区域退缩，黑色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扩散。图景中标注了二十个红点——正是黑羽分身当前位置。
他轻轻一握。
图景破碎，黑雾回归。
他重新闭合感知，专注维持结界运转。
远处，一只野猫从废墟洞口窜出，奔向围墙缺口。它刚跃上矮墙，一只黑羽分身俯冲而至，翅尖扫过它头顶。猫吓得原地跳起，落地时摔进碎玻璃堆，哀嚎着滚下坡，再没敢动。
另一侧，两个流民试图结伴逃跑。他们刚跑出三十米，三只黑羽分身低空掠过，翅缘划破空气，啸音再起。两人立刻抱头蹲下，浑身发抖，不敢再走。
结界内，无人能逃。
陈夜站着，不动。
像一座真正的稻草人，立在废墟之巅。
墨羽趴在他肩上，翅膀收拢，紧紧贴住稻草纤维。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它没有睡。
它的意识仍与陈夜同步，共享着同一片监控图谱。
时间过去五分钟。
系统提示：
【环境排斥基本消除】
【可收割目标新增3（含两名儿童心跳异常）】
陈夜没动。
他知道该等什么。
也知道不该做什么。
这一章的目标不是战斗，不是扩张，不是重构规则。
而是让恐惧扎根。
让鸦影成军。
让这片废墟真正成为他们的领地。
他站着，不动。
右手枯骨茅刺仍插在裂缝中。
二十只黑羽分身在上空盘旋。
结界黑雾稳定流转。
远处，又一只乌鸦落在烟囱上。
它刚张嘴，忽然僵住。
翅膀扑腾一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