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风从废墟尽头卷起,带着焦土与铁锈味,吹过凝固的战场。黑雾低垂,未散,像一层厚重的尸布覆盖在广场上。三具稻草分身依旧围成三角,纽扣眼幽光微闪,枯骨茅刺垂地,纹丝不动。瘫坐中央的b级御灵者半身覆满黑羽组织,皮肤龟裂,肩胛骨鼓胀如翼胎,嘴一张一合,机械重复着“别杀我”,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陈夜仍立于黑雾中央,双脚未动。胸口噬恐核心微微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引得周围雾气震颤一次。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指尖微曲,体内能量开始向核心压缩。黑雾随之内敛,不再扩散,反而向躯体收缩,仿佛风暴前的静默。
墨羽人形虚影立于其侧后方,黑衣鸦羽,面容模糊,双臂自然下垂。鸦羽长发无风自动,轻轻拂动。它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定前方天际。
远处地面开始震动。
一道金光撕开云层。
龙吟响起。
不是咆哮,是低鸣,从高空深处传来,压过风声,压过城市残存的警报余音。那声音沉稳、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道无形的墙,缓缓推进。
金光越来越亮。
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云层翻涌,金色鳞片般的光芒在其中游走。紧接着,龙首探出——巨大、狰狞、双目如熔金燃烧。整条龙躯盘旋升空,金色龙鳞流转辉光,龙尾扫过废墟高塔,砖石崩塌,尘土飞扬。龙影横贯天穹,遮蔽半个天空,阳光彻底被挡,战场陷入一片诡异光影:一半是黑雾的阴冷,一半是龙息的灼热。
丁寒梅站在龙首之上,脚踏金鳞,黑发被气流掀动,猎猎作响。她身穿特事局制式作战服,肩章清晰,腰间佩刀未出鞘。她俯视下方,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战场。
她的视线最先落在地面。
灰白色结晶铺满废墟,像霜雪覆盖,又像是某种活物分泌的硬壳。每一块结晶都微微跳动,内部有细碎黑线流动,那是凝固的恐惧值。她瞳孔微缩。这种规模的恐惧结晶化,她只在档案中见过一次——十年前南城灭城案,现场残留的正是这类物质。
她的目光移向三具稻草分身。
它们静止,却散发着压迫感。纽扣眼虽无动作,却让她感到被盯住。那种感觉不是错觉,是灵体层面的直觉警告——这些分身不是摆设,是活着的陷阱。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b级御灵者身上。
那人是她亲手提拔的精英,c级以下最强战力之一。此刻却瘫坐在地,神志全失,身体半数变异,不断重复“别杀我”。这不是战斗减员,不是重伤昏迷,而是存在本质被摧毁。他的灵魂被抽空了,只剩下恐惧的残渣。
丁寒梅呼吸一滞。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通讯中断,为什么救援信号扭曲,为什么断电无效。
这已经不是围剿任务。
这是面对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存在。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陈夜身上。
稻草人矗立在黑雾中央,身形比资料中更高大,稻草硬化如铁,胸口铁钎已化为枯骨茅刺,微微颤动。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它身旁的墨羽。
那是一道人形虚影。
黑衣,鸦羽长发,独立站立,与陈夜并肩而立。它没有攻击姿态,也没有退避,只是存在。可那种存在本身,就打破了所有规则——乌鸦进化成人形?还能自主行动?还能与诡异共生?
她嘴唇微动,声音极轻,几乎被龙吟淹没:
“你们……比传言中更可怕。”
话音落下,她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向上。
金色能量自体内涌出,在掌心凝聚成一条小龙虚影。那龙仅有尺长,通体金光,鳞甲分明,环绕她手臂盘旋,龙首朝外,随时可腾空出击。守护龙息成型,尚未释放,但空气已开始扭曲,温度升高,黑雾边缘被灼烧,发出轻微“滋滋”声。
墨羽人形虚影瞬间反应。
双臂张开,鸦羽暴涨,羽衣骤然展开,一层半透明黑色光罩浮现于陈夜周身。光罩无声撑开,将陈夜完全包裹,连同脚下黑雾也被纳入防御范围。光罩表面泛起涟漪,如同水面,映出上方龙影的倒影,却被扭曲成破碎的金斑。
陈夜没有看丁寒梅。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体内。
噬恐核心剧烈搏动,吸收来的恐惧值如洪流般涌入,被强行压缩。他能感觉到能量在胸口堆积,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黑雾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收缩,不再是弥漫状态,而是贴附于体表,形成一层致密的护膜。
他的双手继续抬起,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控制。
这么多恐惧值一次性调动,稍有不慎就会反噬。他必须精准掌控,不能浪费一丝一毫。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是生死临界。
丁寒梅眼神凝重。
她看到了陈夜的动作。
那不是准备逃跑,也不是释放技能,而是蓄力。她在情报中读到过——这个稻草人诡异,靠恐惧值进化。而现在,他刚刚完成一次收割,正处于能量巅峰。
她握紧手掌,守护龙息的光芒更盛。
龙首低鸣,金光在鳞片间流转,随时准备俯冲。
墨羽的羽衣光罩微微波动,防御强度提升。
黑雾收缩至极致,紧贴陈夜躯体,像一层活的铠甲。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风停了。
龙吟低沉。
黑雾与金光对峙。
丁寒梅站在龙首,俯视下方,第一次感到一丝动摇。
她原以为,这只是又一场清除任务。
一个异常诡异,一群失控的御灵者,一次标准流程的镇压。
可眼前的一切,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个稻草人不是怪物。
它是某种全新的东西。
而那只乌鸦……
它不是宠物。
它是伙伴。
是武器。
是禁忌。
她看着墨羽那模糊却坚定的人形轮廓,忽然意识到——
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个体。
而是一个共生体。
一个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载过的存在。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守护龙息的龙首昂起,金光凝聚于口部,即将喷吐。
就在这时——
陈夜胸口噬恐核心猛然一震。
黑雾彻底内敛,不再外溢。
所有吸收的恐惧值被压缩至极限,集中在核心一点。
他的双手抬至胸前,掌心相对,仿佛捧着一颗无形的黑色太阳。
能量在他体内奔涌,却未释放。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信号。
等对方先出手。
墨羽的羽衣光罩泛起一圈波纹,防御进入最高状态。
丁寒梅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愤怒。
而是评估。
是重新计算威胁等级。
她看到陈夜的动作,看到墨羽的防御联动,看到整个战场的恐惧结晶仍在缓慢生长。
她知道,这一击若不致命,后果难料。
她没有下令进攻。
也没有撤退。
她只是站在龙首,守护龙息悬于掌心,目光死死盯着陈夜。
两人之间,隔着半毁的广场,隔着黑雾与金光,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
谁先动,谁就可能输。
陈夜的指尖微微颤动。
压缩的能量在体内咆哮,噬恐核心跳动频率加快,每一次搏动都像敲击战鼓。
他能感觉到墨羽的防御在支撑,能感觉到黑雾在等待指令。
他知道丁寒梅在犹豫。
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他也知道,只要他不动,这场对峙就不会结束。
一根新的稻草从他脚边钻出,笔直向上,顶端微弯,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