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城市中心广场。
陈夜踏上喷泉残骸。
水泥碎块在他脚下碾成粉末,焦痕从脚底蔓延至台阶边缘。黑雾自肩头升起,贴着稻草躯体盘旋而上,像一层活物般缠绕全身。纽扣眼幽光暴涨,瞳孔区域浮现出细密裂纹状的暗纹,如同玻璃被无形之手撑开。
他没看人群。
也没出声。
只是睁眼。
第一波凝视扫过东侧步行街。
百余人同时停步。
他们正低头看手机、牵孩子、拎外卖袋,动作戛然而止。瞳孔瞬间放大,眼球布满血丝,像是被某种高频信号刺穿大脑。一人手中奶茶杯脱手坠地,奶液溅在裤脚上,他却毫无反应。双腿一软,直挺挺倒下,后脑磕在花岗岩路沿,发出闷响。
第二波覆盖南区广场。
恐惧波动以低频声波形式扩散,穿透耳膜,直击杏仁核。更多人瘫倒。
情侣相拥跪地,男人额头抵住女人肩膀,嘴角抽搐;孩童松开父母的手,双膝跪地,小脸扭曲,仿佛看见地狱之门洞开;一名保安踉跄后退,对讲机掉落,手指死死抠住胸口,喉咙里挤出“嗬嗬”声,随即仰面倒下。
十秒内。
三万人全部昏迷。
没有尖叫。
没有逃窜。
只有整齐划一的倒伏。
像一场无声的麦田收割。
黑雾扩散至五百米范围,将整个广场吞入其中。地面油渍开始蠕动,顺着裂缝爬行,汇聚成蛛网状脉络。每具昏迷者的鼻尖都渗出一丝极细的黑线,如同呼吸吐纳间排出的浊气,实则是潜意识中剥离的恐惧碎片。这些黑线升空后汇成溪流,逆向注入陈夜胸口噬恐核心。
能量涌入速度呈指数翻倍。
核心温度飙升,表面浮现龟裂纹路,每一次搏动都伴随轻微震颤。稻草纤维硬化,发出“咔咔”声,铁钎残根在体内重组,化为枯骨结构,嵌入脊柱两侧。
他仍站立。
未动一根稻草。
但天空变了。
数百米高空,空气开始扭曲。微尘与水汽被无形力量牵引,在云层下方凝聚成型。一个巨大轮廓缓缓浮现——千米高的稻草人矗立云端,身躯由灰黑色稻草编织而成,双眼是两团旋转的幽光,手中握着一柄骨质镰刀,刀刃泛着惨白寒光。
乌鸦群紧随其后。
遮天蔽日,羽翼拍打声如风暴前奏。它们并非幻影,翅膀扇动时引发气流扰动,几架低空巡查的无人机撞入鸦群,机身瞬间被啄穿,黑烟冒起,垂直坠落。
地面监控中心接连报警。
画面定格在天空异象上。
某处地下指挥室。
热成像仪显示广场中心出现巨大黑色漩涡,温度读数紊乱,中心区域低于零下四十度,外围却高达八十度。龙形灵体悬浮空中,金鳞剧烈震颤,不断发出高频警报,声波冲击让金属墙面出现细微裂痕。操作员盯着屏幕,嘴唇发白,喃喃念出名字:“陈夜……”
广场。
墨羽突然振翅。
乌鸦形态瞬间转为人形虚影——黑衣少年模样,面容模糊,鸦羽般的黑发垂落肩头。它双臂猛然张开,紧紧抱住陈夜的稻草躯体,动作近乎扑救。
“陈夜……够了……”
声音短促,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陈夜动作微滞。
黑雾扩张趋势放缓。
天空中的稻草人镰刀停滞半空,乌鸦群盘旋速度减缓,部分个体开始消散。
墨羽没松手。
翅膀虚影展开,轻轻覆住陈夜胸口噬恐核心位置,像是在隔绝更多能量涌入。它的感知比陈夜更敏锐——对方的精神负荷已逼近临界。继续维持如此规模的群体凝视,可能导致核心过载,甚至引来更高层级的存在介入。
陈夜没回应。
纽扣眼依旧锁定天空幻象,幽光未熄。
但他没有加力。
也没有撤回。
幻象仍在。
虽已淡化,但仍悬于城市上空,像一块烙印在大气中的伤疤。恐惧值仍在流入,只是速度降低七成。三万具昏迷者鼻尖的黑线变细,却未断绝。
墨羽察觉到这一点。
收紧了手臂。
风穿过广场。
吹动陈夜肩头的稻草,也掀起点点灰烬。那些曾被踩灭的《梦魇》书页碎片,在高温中卷曲、碳化,最后化为飞灰。
远处十字路口。
一辆警车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特事局巡逻队员探身查看情况,刚抬头望向天空,便僵在原地。他看见云层中那只巨大的稻草人正缓缓转头,幽光双眼对准地面。他猛地捂住耳朵,可那股压迫感直接来自颅内——“你逃不掉”。
他瘫坐在驾驶座上,眼神涣散。
同一时刻。
北区地铁站出口。
一名上班族扶着墙干呕,视线模糊。他刚才还在刷短视频,下一秒屏幕黑屏,弹出一行字:“献恐惧”。他扔掉手机想跑,却发现整条街的人都倒下了。他抬头,看见天上有乌鸦在飞。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他跪了下来。
西城高架桥。
救护车鸣笛驶过,护士透过车窗看见天空异象,惊叫出声。司机猛打方向盘,车辆失控撞上护栏。副驾的医生挣扎起身,望向广场方向,嘴唇颤抖。
他认得那个身影。
稻草人。
和印刷厂外墙上贴的《梦魇》封面一模一样。
城市陷入诡异寂静。
除风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三万人躺在地上,呼吸微弱,面色青灰,如同集体进入深度休眠。他们的梦境已被抽离,具现于天际,成为这场精神瘟疫的纪念碑。
陈夜终于动了。
右脚微微抬起,落下。
一步。
仅此而已。
黑雾收缩三寸。
天空幻象随之缩小一圈。
但未消失。
墨羽仍抱着他。
人形虚影开始不稳定,边缘出现轻微剥落现象,像是信号不良的画面在闪烁。它强行维持形态,爪子紧扣陈夜肋部稻草纤维,防止自己被反向能量冲散。
“陈夜……”
又唤了一声。
陈夜转动头部。
纽扣眼幽光扫过墨羽面部。
没有愤怒。
没有质疑。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知道危险。
也知道极限。
但他不能停。
此刻的静止不是终止,而是蓄势。
恐惧值仍在积累,虽慢,却稳。每一秒都有新的生灵因目睹异象而陷入深层恐慌,哪怕不在广场,哪怕只是通过他人转述——他们的恐惧依然能被系统捕捉,经由某种无形网络传导至此。
这是第一道裂口。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传播。
墨羽感受到他的意志。
手臂缓缓放松。
人形虚影淡去,重归乌鸦形态。双爪落回陈夜左肩,翅膀轻展,覆住噬恐核心下半区域,形成保护姿态。
它不再阻止。
但也不愿离开。
陈夜重新抬头。
望向天空。
千米高的稻草人缓缓举起镰刀。
乌鸦群再次盘旋聚拢。
阴影重新扩大,压向城市边缘。
风更大了。
吹起地面积水,掀起昏迷者衣角。
一张《梦魇》书页贴在路灯杆上,封面上的稻草人双眼泛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