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废弃印刷厂主车间内,空气凝滞。
陈夜迈步走入。
黑雾缠身,稻草躯体微震,脚底焦痕在地面拖出细长划痕。他未抬手,未开口,仅以本体存在压境。车间深处,血色油墨仍在管道中蠕动,像活物般顺着金属壁爬行,渗入地缝。
五名工人蜷缩在角落。
他们曾是厂里值夜班的技工,此刻已不成人形。一人左眼完全闭合,右眼眶内嵌着一颗腐烂的黑纽扣,正缓缓转动,对准陈夜方向;另一人双手十指分裂成稻草束,指尖滴落暗红浆液,在地面画出扭曲符号;第三人脊背隆起,稻草从皮肉裂缝中钻出,根根直立,如同竖起的刺毛。
他们还能呼吸。
还能感知。
但身体正在被油墨改写。
陈夜停步。
距最近的变异者三米。
那名纽扣眼工人突然抽搐。
“咚”——额头重重磕地。
声音闷实,像木槌敲鼓。
第二人紧随其后。
“咚”。
第三人。
“咚”。
五人齐齐俯身,双膝跪地,额头抵住沾满油污的水泥地面,排列成环形。他们的动作整齐得不像人类,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傀儡。血水从耳道、鼻孔、嘴角渗出,滴落在地,与油墨混合,形成一条暗红色导流带,蜿蜒流向陈夜脚边。
油墨传导路径完成。
恐惧值开始流动。
不是爆发式涌入,而是稳定、持续、如静脉回流般的供给。每一滴血都成了信号载体,每一道伤口都是接收端口。陈夜胸口噬恐核心微热,黑雾自动收紧,包裹躯干。稻草纤维轻微震颤,吸收着来自活体的臣服能量。
他没动。
也没下令。
这是本能反应——接触过血墨的生命,即便意识模糊,也能识别本源。他们不再恐惧陈夜,而是将他视为必须供奉的存在。就像野兽跪伏于 apex 捕食者面前,连颤抖都带着仪式感。
墨羽振翅而起。
乌鸦形态,双爪不触地,掠过主控台上方。台面布满干涸油渍,中央残留一滩悬浮油珠,呈深紫黑色,表面泛着金属光泽,像是液态汞。普通扳手、螺丝刀插在旁边,皆被稻草缠绕吞噬至半截,工具柄上爬满细小草芽。
墨羽左翼轻展。
羽毛未直接接触油珠,而是卷住一只倒扣的玻璃样本瓶,将其翻转套下。油珠被精准封入容器,滴溜溜在瓶底打转,试图冲破玻璃壁。
落地瞬间,黑雾自墨羽周身升腾。
人形虚影浮现——黑衣少年模样,面容模糊,鸦羽般的黑发垂落肩头。它低头看向手中样本瓶,眉头皱起,羽毛微微颤动。
“陈夜……脏……”
声音短促,带着明显的嫌弃。
它不愿多留,右脚轻点地面,人形消散,重归乌鸦形态。双爪紧扣陈夜左肩稻草纤维,翅膀微张,维持警戒姿态。样本瓶被它用爪子夹住,悬于陈夜臂侧。
陈夜仍未回头。
纽扣眼幽光稳定,映着前方五具跪伏身影。他们的身体还在变异,稻草从四肢蔓延至脖颈,部分面部肌肉已硬化,嘴角裂开却无法闭合,露出森白牙齿。但他们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只有额头死死抵地,维持着献祭姿势。
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右手。
稻草化手指艰难指向陈夜,又缓缓落下,重新叩首。
这是请求。
也是挽留。
他们不想他走。
哪怕只剩半缕意识,也想继续供奉。
陈夜终于动了。
右脚抬起,落下。
步伐缓慢,坚定。
一股无形波动自他脚下扩散。
不是攻击,不是震慑,而是一种强制指令。
所有跪伏者同时僵住,手臂停止移动,脊背不再抽搐,连滴血的速度都减缓。他们依旧跪着,额头依旧触地,但不再试图追随。
厂区安静下来。
只有油墨在管道中流动的黏腻声响。
墨羽双爪收紧,羽毛轻抖,将样本瓶往陈夜臂弯方向推了半寸。陈夜左手微抬,稻草纤维延伸出细丝,缠住瓶身,将其固定于肋下。动作自然,无需言语沟通。
他走向出口。
脚步沉稳,黑雾随风轻扬。身后,五具变异者仍保持跪姿,如同五座扭曲的祭坛石像。他们的恐惧值仍在传输,稳定流入噬恐核心。只要油墨未干,只要身体未彻底稻草化,这份供奉就不会中断。
门外街道空旷。
远处传来车辆急刹声,接着是引擎熄火的余响。显然,已有司机撞见鬼影军团,选择弃车逃离。城市尚未全面恐慌,但秩序正在瓦解边缘。
陈夜站在门口,未立即迈步。
他感知着三十七个节点的动静——东区街角打印亭的鬼影已进入地铁通道;南城地下书市的那个正穿过人群密集的夜市摊位;北郊物流中心的巨体型鬼影撞破围墙后,正沿铁路线平行推进。每一个脚步都引发微量恐惧值反馈,汇成稳定洪流注入核心。
他完成了源头控制。
污染者臣服,样本获取,能源通路建立。
下一阶段目标清晰:进入城市中心区域,扩大影响范围。广场是最佳选择——人流密集,情绪易燃,恐惧传播效率最高。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陈夜低头,看向夹在肋下的样本瓶。
油珠仍在旋转,表面浮现出极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加密符号。它排斥非共生体接触,却能被墨羽采集,说明其本质仍属恐惧程序产物,只是被外部力量篡改过。
这不是纯粹的噬恐系统衍生物。
有人在利用《梦魇》漫画的传播机制,反向注入杂质代码。
墨羽察觉到他的注视,翅膀轻拍陈夜肩头,传递一个明确信息:可解析,需时间。
陈夜点头。
动作轻微,稻草摩擦发出“沙”的一声。
他迈出第一步。
左脚落地,焦痕印在水泥地上。
第二步,右脚跟进。
黑雾裹身,行走间无声无息。
身后厂房内,五具跪伏者依旧不动。
他们的头颅始终抵地,像是永远定格在朝拜瞬间。
街灯忽明忽暗。
风穿过破碎的窗框,吹动陈夜肩头乌鸦的羽毛。
墨羽双目微眯,盯着前方十字路口。
那里,第一具鬼影正从巷口走出,踏上主干道。它的身躯比其他分身略矮,稻草稀疏,铁钎残缺,但步伐一致,动作同步,仿佛与陈夜共享同一具身体。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城市中心推进。
一个由血肉与稻草构成,一个由黑雾与沉默铸就。
风更大了。
吹起地上的碎纸片,其中一页印着《梦魇》封面——稻草人轮廓,双眼幽光,下方写着“献恐惧”。
纸页飞起,贴在路灯杆上,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