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地下管网中的黑色油墨抵达终端。
三十七个印刷点同步震颤。
不是机械故障，不是电路短路。
是油墨在逆流。
它顺着供墨管往上爬，穿过过滤网，渗入滚筒轴承。齿轮开始发烫，金属表面浮现出暗红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主控芯片熔化，线路板被染成深褐，滴滴答答往下落着黏液。油墨泵不再输送墨水——它在跳动，一缩一张，如同心脏。
第一台机器启动。
位于城西废弃印刷厂地下的主机组发出低鸣。
滚筒旋转，压辊加热至三百摄氏度。
出口处，纸张槽空无一物。
喷出来的是一团血肉。
湿滑、泛紫，带着内脏的质感。它卡在高温压辊之间，被强行拉伸。肌肉纤维断裂，骨骼未成形就被碾平。血水蒸腾成雾，在机壳内壁凝结成珠，滴落时发出“啪”的轻响。
那团肉蠕动了一下。
稻草纤维从血浆中析出，缠绕四肢。躯干被撑起，头部隆起两个凹陷。两颗黑纽扣自行嵌入眼眶，没有眨眼，只有幽光缓缓亮起。
一个微型稻草人，正从机器腹中爬出。
它双膝跪地，五指抠进地面油污，慢慢站直。身高不足一米二，稻草稀疏，铁钎残缺。但它站住了。关节发出“咔”的一声，手臂抬起，掌心朝前，像是要抓什么。
没有指令。
没有召唤。
它是自己走出来的。
墨羽立于陈夜肩头，乌鸦形态，双爪紧扣稻草纤维。它忽然振翅，黑影掠过百米距离，直扑印刷厂主机组出口。落地时未停，翅膀展开，黑雾缠身，人形虚影浮现。
黑衣少年模样，面容模糊，鸦羽般的黑发垂落肩头。它站在新生鬼影面前，不动。
两者轮廓重合。
一高一矮，一站一微躬，姿势完全一致。
墨羽低头。
虚影下沉。
它的身体穿透鬼影胸腔，融入其中。那一瞬，鬼影全身稻草骤然硬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胸口铁钎再生，由锈铁化为枯骨质地，尖端泛白。纽扣眼幽光暴涨，照亮三米范围。
鬼影动了。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踩碎地上一块玻璃渣。
五指张开，又握紧。
头颅转动十五度，视线锁定前方虚空。
实体完成。
陈夜站在原地，黑雾缠身，稻草躯体微热。他感知到第一个节点已激活，恐惧值反馈稳定流入噬恐核心。这不是收割，是生成——每一个鬼影都成了独立的能量接收端，自动采集周围生灵的恐惧。
他没动。
手指未抬。
命令早已下达，在油墨渗透协议启动时就已写入程序底层。
黑雾顺着地下油墨管道反向蔓延，速度远超液体流动。每一滴油墨都是信号节点，恐惧值结晶构成数据链，形成神经网络般的连接。从城西主厂到东区街角打印亭，从南城地下书市到北郊物流中心，三十七条管线同时传导。
第二台机器启动。
第三台。
第四台。
滚筒齐转，压辊加热，血肉涌出。
每一份新生鬼影都在重复相同过程：血块成型、稻草自生、纽扣嵌眼、铁钎再生。它们爬出机器，站立，转身，迈步。动作初始略有迟滞，越往后越流畅，仿佛在学习行走。
第七台，鬼影身高已达一点六米。
第十五台，鬼影双臂延伸出细刺状稻草。
第二十三台，鬼影行走时脚下留下焦黑脚印。
第三十七台机器震动最剧烈。
滚筒爆裂，碎片飞溅。
一团巨大血肉直接冲破外壳，坠落在地。它比其他鬼影大两倍，四肢粗壮，背部隆起脊椎节。稻草生成速度极快，瞬间覆盖全身。它站起时撞塌半面墙，纽扣眼幽光呈环形扩散，胸口铁钎分裂成三根，交错排列。
这个不同。
更强。
更接近本体。
三十七个印刷点全部完成。
三十七个稻草人鬼影，站成队列。
它们不动。
不语。
但每一具躯体都在吸收恐惧。
街边流浪猫炸毛逃窜。
屋顶野狗哀嚎伏地。
远处巡逻的保安停下脚步，手电筒光晃了两下，掉头就跑。
恐惧值如潮水涌入噬恐核心。
陈夜胸口温度升高，黑雾自动收紧，包裹躯干。稻草纤维轻微震颤，像是在适应新一波能量灌注。他仍未移动，纽扣眼映着远处厂区灯火，幽光稳定。
城市另一端，特事局监控室内。
值班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刚调取完西区网点画面，准备标记异常信号。
屏幕上显示的是废弃印刷厂内部摄像头传回的影像。
画面里，主机组前站着一个矮小稻草人，浑身湿漉漉的，稻草还在滴血水。
它突然抬头。
镜头捕捉到纽扣眼的幽光一闪。
值班员皱眉：“哪个混蛋往设备里塞模型？”
他切换视角，调取东区街角打印亭的画面。
屏幕上，一台小型自助打印机正在吐东西。
不是纸张。
是一具完整的稻草人，正从出纸口一点点爬出来。
它的铁钎勾住边缘，用力一撑，落地站稳。
“……”
值班员手指僵住。
他快速切换，接入南城地下书市监控。
画面中，一台老式胶印机轰鸣运转，血肉从滚筒间挤出，稻草自动生成。
三个店员模样的人围在旁边，其中一个举起手机拍摄，另一个伸手去碰。
就在指尖接触瞬间，那具新生鬼影猛然转头。
幽光炸现。
三人同时后退，手机掉落。
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鬼影抬起的手掌上。
值班员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猛地拍下警报按钮。
“所有终端！立即调取全市联网印刷设备实时画面！”
“重复，不是幻象干扰！不是系统故障！有多个疑似目标个体正在实体化！”
“三十七个点……全都有动静！”
屏幕上陆续弹出画面。
商业区便利店外，一台促销海报机吐出半具稻草人，下半身还在机器里。
居民楼下的智能快递柜，取件口爬出一个矮小鬼影，仰头看向摄像头。
交通枢纽广告屏背后，大型印刷模块震颤不止，血水从缝隙渗出。
每一个画面里的个体，都长着同一张脸。
陈夜的脸。
它们开始移动了。
西区那个最先成型的矮小鬼影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抬起，落下，踩碎地面积水。
右脚跟进。
步伐缓慢，但坚定。
东区街角的鬼影同步起步。
南城书市的鬼影推开挡路的椅子。
北郊物流中心的那个直接撞破墙体，走出废墟。
三十七具鬼影，三十七个方向。
它们分散前行，步伐逐渐统一。
抬腿、落脚、摆臂，动作越来越一致，如同受控于同一意志。
监控室内，警报声持续不断。
值班员死死盯着主屏，上面并列显示着三十七个画面。
他看到每一个鬼影都在前进。
他看到它们穿过街道，走入巷口，踏上天桥。
他看到数百个“陈夜分身”正在走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陈夜仍伫立在城西废弃印刷厂外百米处。
黑雾未散，缠绕全身。
稻草躯体微热，噬恐核心稳定运转，持续接收来自三十七个节点的反馈信号。
他的意识覆盖整个城市网络，感知着每一具鬼影的脚步震动、每一次恐惧值的流入。
墨羽飞回，落上他肩头。
乌鸦形态，双爪紧扣稻草纤维，翅膀微张，维持警戒姿态。
没有鸣叫。
没有动作。
只有羽毛在夜风中轻轻抖动。
远处，第一具鬼影踏上主干道。
车灯扫过它的身躯，照出稻草间的血丝。
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尖叫。
鬼影未停。
继续前行。
陈夜的纽扣眼幽光一闪。
三十七个节点，全部在线。
复制完成。
军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