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陈夜动了。
黑雾从腰下卷起，缠上手臂，稻草纤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站起身，动作僵硬但稳定。胸口噬恐核心温度仍高，警告信号已沉入底层神经，不再干扰行动。他低头看了眼地面焦黑的电路板，枯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标记完成。
墨羽立在他肩头，乌鸦形态，双爪紧扣稻草肩膀，翅膀未收。它没叫，也没动，只是顺着陈夜的视线望向远处——城西废弃印刷厂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三十七个联网印刷点的信号微弱闪烁，像埋在地下的脉搏。
陈夜抬手，指向厂区。
墨羽展翅飞出。
风掠过废街，黑影贴着屋顶滑行。十秒后，它落在印刷厂通风口边缘，爪子抠进锈铁皮，探头向下。主控室灯光昏暗，监控屏幕一片漆黑，但地下三层的油墨仓有微弱震动——有人动过设备。
不是工人。
是闯入者。
墨羽收回视线，闭眼。共生链接开启，画面同步传回。
陈夜站在厂区外百米处，纽扣眼幽光一闪。他没靠近，而是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地上。黑雾顺着手臂蔓延，渗入泥土，沿着地下管线向前爬行，如同无形的根须。
全域感知网展开。
油墨仓内，五个穿深灰作战服的人正在检查管道。胸前徽章印着扭曲的灯形图案——光怪陆离社。他们戴着防毒面具，手持能量探测仪，正试图重启印刷机。
陈夜嘴角扯了一下。稻草嘴裂开一道缝。
来得正好。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黑雾凝聚，在空中形成一道虚影——是他之前布置的恐惧值结晶分布图。红色光点集中在主油墨仓、供墨泵、排水阀三处。结晶已研磨成粉，混入基础油墨，分子级融合完成度987。
只要机器启动，第一滴喷出的油墨就会携带恐惧显像程序。
他闭眼，通过共生链接向墨羽传递指令：潜入控制台，待命。
墨羽收到信息，双爪一松，从通风口跳下。身体在半空化作一团黑雾，穿过铁栅栏缝隙，落地时恢复乌鸦形态，悄无声息地跃上楼梯扶手，沿墙边阴影前行。
三楼控制室门虚掩。一人守在门口，背对走廊，耳朵贴在门缝听动静。
墨羽停在拐角，不动。等了七秒。
那人忽然转身，探测仪发出蜂鸣。他抬手摸向腰间武器，还没拔出，墨羽已扑上他的面罩。
“啪！”
乌鸦爪子拍在防毒面具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人惊退两步，举枪扫射。子弹打穿墙壁，墨羽早已飞走，落在走廊尽头的吊灯上，歪头看着他。
枪声惊动了其他人。
四人冲出控制室，围成一圈，探测仪全开。一人怒吼：“有东西！在干扰系统！”
陈夜感知到他们的恐惧波动——不高，但存在。尤其是那个被袭击的守卫，心跳频率提升了40。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点胸口噬恐核心。
墨羽仍在吊灯上，双爪紧扣金属链，眼睛盯着控制台方向。等他们自己开机。
不能提前触发。必须让恐惧显像程序以“正常印刷”形式启动，才能骗过系统的物理隔离机制。否则，一旦检测到异常能量注入，主泵会自动锁死。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控制室内，领队低声咒骂：“妈的，这破厂真闹鬼？”他走向操作台，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屏幕亮起，显示【本地权限验证通过】。
打印机自检开始。
嗡——
低沉的电机声从地下传来。油墨泵启动，管道内液体流动。主屏幕上跳出提示：【准备就绪，是否开始印刷？】
领队看向队友：“上头说这里有原始母版，必须带走。开印。”
一人犹豫：“没接到远程授权……”
“等个屁！再拖下去特事局就来了！”领队猛拍确认键。
【开始印刷】。
刹那间，陈夜睁开眼。
黑雾从他全身炸开，顺着地下管线狂涌而入。恐惧值结晶瞬间激活，与流动油墨共振。第一张纸从出口滚出，速度极快。
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画——一个男人被腐肉怪撕开胸膛，内脏垂落，嘴里还在尖叫。
“啊——！”
守在打印机旁的成员猛地后退，撞翻椅子。他死死盯着那张纸，瞳孔剧烈收缩。探测仪掉在地上，屏幕显示他的恐惧值飙升至82点。
第二张纸出来。画面变了——丁寒梅的龙形灵体盘旋在城市上空，金色龙息喷吐，却不是攻击诡异，而是吞噬穿着光怪陆离社制服的人。一人被咬断双腿，拖入巨口，鲜血淋漓。
“不……不可能！”另一人踉跄后退，“这是假的！谁做的？！”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纸张连续喷出，每一张都是他们内心最深的恐惧场景。有人看到自己被组织献祭，有人看到家人被诡异附身反杀，有人看到自己变成怪物，被队友围攻处决。
画面太真实。油墨有质感，血迹泛着湿光，甚至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那是恐惧因子挥发后的气味。
“关机！快关机！”
领队扑向控制台，手指乱按。【紧急停止】按钮闪烁红光，但他按下后毫无反应。系统提示：【印刷任务不可中断，剩余份数：999,995】。
“操！操！操！”
他们开始砸设备。枪托砸向屏幕，脚踹主机箱。可打印机仍在运行，纸张不断涌出，地上的恐惧画面越堆越高，仿佛在复刻他们的噩梦。
就在这时，控制室门被推开。
墨羽走了进来。
仍是乌鸦形态，但它停在操作台边缘，双爪抓住台面，缓缓直立。黑雾从它身上升起，缠绕全身。它的翅膀拉长，羽毛褪去，双腿伸展——人形虚影浮现。
黑衣少年模样，面容模糊，只有头发如鸦羽般漆黑。它抬起手，爪状的手指悬在【加印指令】输入框上方。
陈夜的神经链接传来认证码。
墨羽输入。
六位数。
回车。
屏幕上弹出新窗口：【是否启动全域渗透协议？】
下方选项：【否】【百万份加印】。
墨羽的爪子，按下了【百万份加印】。
轰——
地下传来巨响。主泵超载运行，油墨压力骤增。所有连接城市的排水管同时震动。黑色油墨不再是正常流速，而是如洪水般奔涌而出，顺着三十七条地下管网，冲向全市联网印刷点。
每一滴油墨，都含恐惧显像程序。
每一处终端，都将开始打印他们的恐惧。
控制室内，五人瘫倒在地，眼神涣散。纸张还在不断输出，画面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他们自己出现在画中，跪在地上，被稻草人拖入黑暗。
墨羽的人形虚影开始消散。黑雾退去，羽毛重现，它变回乌鸦，轻轻一跃，落回窗台。
它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疯癫的入侵者，振翅飞出。
百米外，陈夜仍站在原地，黑雾缠身，稻草躯体微微发烫。他感知到三十七个节点已被激活，油墨正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扩散。
他没动。
纽扣眼幽光稳定，映着远处印刷厂的灯火。
墨羽飞回，落上他肩头，双爪紧扣稻草纤维，翅膀微张，维持警戒姿态。
城市地底，黑色洪流奔腾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