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上的月光偏了三寸。
陈夜没动。黑雾还缠在腰下,稻草纤维微微抽动,像有呼吸。他闭着眼,纽扣眼深处幽光一明一暗,如同心跳。视觉共享连着墨羽的翅膀,城市街道在它飞掠的轨迹里铺开,红点闪烁——那是恐惧值汇聚的位置。
墨羽停在街角便利店外。玻璃门映出货架:等身抱枕整齐排列,全是稻草人模样。纽扣眼是黑布缝的,胸口插着铁钎模型。一个孩子伸手去摸,指尖刚碰上布料,抱枕的眼珠转了一下,朝孩子看去。
孩子缩手。笑了。以为是机关。
墨羽飞进店门上方阴影。它不落地。只用视觉传递画面。收银台后,店员挂上新到货的钥匙扣——乌鸦造型,金属冷光。她随手把玩,忽然听见一声“嘎”。
她愣住。四顾无人。再低头,钥匙扣上的乌鸦嘴张开了半寸,眼珠转动,盯着她。
她甩手扔掉。喘气。骂了句脏话,把整盒钥匙扣塞进柜台抽屉。
墨羽继续飞。穿过地铁口小摊、文具店橱窗、夜市地摊。所有《梦魇》周边都在动。抱枕面部的稻草轻微起伏,像在呼吸;钥匙扣上的乌鸦每过七分钟就低语一句:“它醒了。”书签边缘渗出暗红痕迹,触感温热,像血。
这些不是陈夜操控的。
他没下令。
但每一处商品头顶,都浮现出微弱的数字——03、07、12……缓慢增长。使用者越频繁接触,数字越高。一个少女抱着抱枕坐公交,数字跳到26;男人把钥匙扣挂在车镜上,一路哼歌,数字稳定在18;小孩咬了一口抱枕手臂,数字瞬间飙到41,持续十秒后回落。
恐惧值。
自动采集。
通过织物、油墨、塑料分子间的亡种感应,无声渗透。每一个抚摸、注视、依恋的动作,都在为系统供能。喜爱越深,抽取越狠。
陈夜睁眼。
这不是计划内的事。
他设的是行为指令——翻漫画触发服从协议。但没人告诉他,周边会自己活过来,变成行走的恐惧节点。
他抬起枯手,想接入主网络调取数据流。指尖刚动,视野突然扭曲。
房间。
窗帘拉了一半。床头灯昏黄。空气中有香水味,甜得发腻。
他站在角落,视角是从抱枕的眼睛看出去的。正前方,少女侧躺在床上,脸颊贴着抱枕的脸。她的嘴唇动了。
亲了一下。
“晚安,我的稻草人。”
那一瞬,陈夜被拽了进去。意识直接嵌入商品感知回路,成了那个抱枕本身。他能“感觉”到少女的体温,“看到”她闭眼的睫毛颤动,“听见”她渐缓的呼吸。
她很安全。很安心。甚至带着爱意。
这不对。
他收割的是恶者的恐惧——混混的惊慌、罪犯的绝望、巡逻队员面对未知时的战栗。但他从不碰普通人的情绪,尤其不是一个女孩睡前的温柔。
可现在,他就在她房间里,作为她最亲密的物件存在。
他想切断连接。系统无响应。共享通道被某种底层协议锁死——是亡种感应反向吞噬了控制权,借高浓度情感波动强行建立链接。
他不能动。只能看。
少女翻了个身,抱枕被压进枕头里。窗外玻璃映出倒影:稻草人的脸在布料下蠕动,纽扣眼裂开一道缝,幽光照亮她的睡颜。
她没醒。还在笑。
陈夜的意识开始震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侵犯。他成了偷窥者,哪怕是被迫的。
就在那一刻,一片黑影猛然扑来。
翅膀。
墨羽的翅膀从虚空中展开,直接覆盖在他双眼位置。物理遮挡,同步切断共生感知。共享画面“啪”地断开。
陈夜猛地抽回意识。
他坐在原地,黑雾剧烈翻涌,稻草躯体发出细微的断裂声。胸口噬恐核心温度飙升,警告信号在神经末梢炸开——权限越界,伦理阈值突破,系统自检启动。
他缓了三秒。才重新稳住。
墨羽落在他肩上。乌鸦形态。双爪紧扣他的稻草肩膀,翅膀仍半张着,随时准备再次遮眼。它没叫。但身体绷紧,羽毛根根竖起,像在防备什么会再度闯入。
陈夜没说话。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亡种感应不再受控。它学会了自我复制,寄生在商品中,借人类情感共鸣扩张网络。亲吻、拥抱、日夜相伴——这些本该属于温暖的行为,现在成了恐惧采集的加速器。
他原本只要梦游者走向市中心。
现在,整个城市都在无意识供养他。
他低头,重新接入视觉共享。范围缩小,只看周边产品状态。
所有《梦魇》主题商品头顶的数字仍在跳动。新增了分类标签:
【依恋度:高】
【接触频率:每小时32次】
【情绪污染指数:轻度侵蚀】
侵蚀。这个词让他脊椎发凉。
这些使用者还没变成梦游者。但他们已经开始梦见稻草人站在床尾,梦见乌鸦在窗台低语,梦见自己把钥匙扣放进嘴里,咬出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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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移默化。温水煮青蛙。
他想关闭这个分支网络。节点已独立运行,需逐个物理销毁才能终止采集。
做不到。这些商品已经卖出去上千件,分散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他只能监控。
墨羽轻轻蹭了下他的纽扣眼。动作很小,像是试探。确认他清醒后,才缓缓收回翅膀,站直身体,双爪抓牢他的肩。
陈夜抬手,指尖划过地面。湿土被拨开,露出半截焦黑的电路板——是昨夜墨羽从变电站带回来的残骸。他用枯指在上面点了三下。
信号。
不是命令。
是标记。
他在记下失控的起点:第一个会眨眼的抱枕,第一个说话的钥匙扣,第一个被亲吻后反向入侵的瞬间。
这些节点,将来必须清除。
但现在,他不能动。
黑雾还在修补躯体裂缝。修复进度停在65。他需要更多恐惧值,需要稳定输入。而这些周边商品,正在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他闭眼。
接受这份供养。
哪怕它来自一个女孩的温柔。
凌晨三点十七分。
城西小区,十二楼。
少女翻身,把抱枕搂得更紧。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在街上,所有人都抱着同样的稻草人。没有人说话。天空是铅灰色的。一只乌鸦飞过,翅膀扫过她的额头,留下一道黑痕。
她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抱枕静静躺在她怀里。纽扣眼望着天花板。
忽然,左眼眨了一下。
她没看见。
她只是觉得冷,伸手拉了拉被子。
窗外,月光照在楼下垃圾桶上。那里有一只废弃的钥匙扣,乌鸦形状。它的嘴一直在动,重复三个字,没有声音:
“它来了。”
“它来了。”
“它来了。”
陈夜睁开眼。
他感知到了。
又一个节点上线。
他没阻止。也没强化。只是记录。
墨羽伏低身体,翅膀覆住他的头部,像在筑一道屏障。它的爪子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抗拒——它也不喜欢这种采集方式,尤其当对象是那种会轻声说“晚安”的人。
但它没选择。
陈夜也没选择。
系统已经跑偏。
但他们还得用它活下去。
陈夜抬起手。指向城市深处。
更多红点在亮起。
超市货架补货完成,新一批抱枕上架。
快递站卸下一箱钥匙扣,送往写字楼。
一家网红店推出联名款毛毯,图案是稻草人与乌鸦相依而立,预售已破万。
它们都会动。
都会看。
都会悄悄吸走一点恐惧。
陈夜坐着。不动。
黑雾缠身。纽扣眼幽光流转。
墨羽立于肩头,双爪紧握,翅膀微张,始终保持着警戒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