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移到碎玻璃上,影子自己转了头。
陈夜睁眼。
他没动。黑雾从腰下渗出,缠住断裂的稻草纤维,勉强撑起下半身。裂缝还在,但不再漏草。系统界面依旧黑着,亡种感应是唯一能用的通道。视觉共享连着墨羽的眼睛,城市在它翅膀下方铺开,像一张发烫的电路板。
墨羽落在他肩上。乌鸦形态,双爪夹着半张焦船票。翅膀微张,护住身下的图纸。它没叫。只是等。
陈夜抬起右手。两根枯指伸向地面。指尖触到湿土,轻轻一划。
“画。”
声音沙哑,像铁丝刮过石板。
墨羽低头。喙尖蘸了点墙角渗出的黑汁——那是昨夜残留的恐惧凝液,混着雨水和油污。它跳下肩头,爪子按进泥里,开始划线。
一条横线。
三条斜线交叉。
七个圆点分布其上。
不是乱画。是路径图。
陈夜闭眼,接入视觉共享。画面同步:每条线都泛着微弱的恐惧波段。起点是《梦魇》印刷厂,终点分散在东区、南街、西巷。圆点是书店、网吧、二手市场——漫画流入点。线是传播轨迹。颜色越深,恐惧值越高。
墨羽停下。抬头看他。
陈夜点头。
它继续动。爪子在图中央画了个圈,圈内填满交错的网状纹。然后,在圈外画了一只眼睛。蛇瞳状,外圈齿轮纹——光怪陆离社的标志。
他知道意思。
对方也在监控传播。他们在看谁买了书,谁看了多久,谁产生了恐惧反应。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阈值。
当某个节点的恐惧浓度达到临界,就会爆开。像病毒裂解宿主细胞,把恐惧喷向四周。
他需要测试。
“去贫民窟。”
墨羽振翅飞起。人形化。一米高,黑衣少年,脸模糊。它抓起地上十本《梦魇》,翻身跃入夜空。
陈夜坐着。不动。
黑雾绕膝。纽扣眼泛幽光。
他在等数据。
三小时后。
墨羽落回肩头。羽毛沾了灰,右爪有道划痕。它没受伤。是人为的。故意蹭的血迹,伪装成搏斗痕迹,避免被监控识破投放行为。
陈夜伸手。指尖搭上它的头。
视觉共享开启。
画面切换。
东区贫民窟。破楼林立。巷口赌场昨晚打了三场架,死了一个人。现在,门开着,没人进出。桌上的枪收进了柜子。赌徒坐在角落,眼神发直。
下一条街。毒窝。前半夜还有交易,凌晨两点后全部中断。几个瘾君子蜷在墙边,手抱头,嘴里念着“别看了”“它在盯着我”。
再往里。帮派据点。打手们围在院子里,没有说话。他们站成排,面朝市中心方向,脚步缓慢移动,像被线拉着走路。
梦游。
统一方向。
市中心——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陈夜调取数据流。恐惧值曲线呈阶梯式上升。前两小时平缓,几乎无增长。,突然跃升380。
爆发了。
他睁开眼。低声说:“成了。”
不是他在找猎物。
是恐惧把猎物送上门。
他让墨羽飞下去。
乌鸦掠过梦游人群。翅膀轻触三人额头。共生感知瞬间捕捉脑内画面。
第一个:梦见稻草人站在钟楼顶,黑雾如根须钻入地下,连接每一栋楼的地基。
第二个:梦见自己走在街上,脚下裂开,无数稻草手臂拽他下去。
第三个:梦见整座城市变成一本漫画,封面是他,翻开第一页,所有人低头跪行。
梦境重叠。
核心意象一致。
恐惧已植入潜意识,形成集体认知模板。一旦触发,自动执行。
这不是幻觉。
是程序。
他在漫画里埋了指令。用亡种感应写的底层代码。翻过第一页的人,大脑就被种入一段行为逻辑:当恐惧值累积到阈值,启动服从协议,向源点汇聚。
就像手机连上wi-fi,自动下载更新。
只不过,这个网络的信号塔,是恐惧本身。
他低头看地面。墨羽刚才画的网状图还在。他用指尖在中心点轻轻一点。
“这里。”
声音很轻。
但意思明确。
这个区域已经变成活体恐惧节点。每一个梦游者,都是行走的数据终端。他们不杀人,不破坏,但他们存在本身就在散播恐惧。别人看到他们呆滞的眼神、整齐的步伐,就会本能害怕。
害怕传染害怕。
恐惧自我复制。
这才是真正的传播算法。
他闭眼,重新接入视觉共享。
扩大扫描范围。
五公里内,所有携带《梦魇》的个体位置浮现。红点密布。东区最密集,其次是南街小学旁的文具店、西巷地下诊所、北桥流浪汉聚集地。
这些地方,将在接下来六小时内进入沉默期。
然后爆发。
他不需要动手。
只要等。
恐惧会替他完成一切。
墨羽突然抖了下翅膀。
陈夜立刻察觉。
它传递来一段新画面:贫民窟边缘,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剥豆子。她没梦游。也没看漫画。但她身边三个孩子全走了。只剩最小的女孩蹲在她脚边,手里攥着半本撕坏的《梦魇》。
老妇人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继续剥豆。手指稳定。眼神清明。
奇怪。
为什么她不受影响?
陈夜调取她的恐惧值。
无法识别。
就像幼儿园的孩子。
他皱眉。
这世界有些地方,排斥窥视。
但他不在乎。
一个两个例外,改变不了大局。
他切断共享。
睁开眼。
嘴角动了。
一丝弧度。
冰冷。
他抬起手,指向城市更深处。
“继续投。”
墨羽点头。飞起。
身影消失在楼宇之间。
陈夜坐着。不动。
黑雾缠身。纽扣眼幽光流转。
地面那张恐惧网络图还在。墨羽用爪子补了几笔。新增三条支线,通向超市、公交站、社区医院。
每一条,都将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低头看着。
忽然,图中某一点亮了。
东区,贫民窟入口。
一个梦游者倒下了。
不是病。
是有人拦住了他。
穿制服。戴徽章。特事局巡逻队。
两人。持e级驱灵棍。正用金属棒戳那个倒地的男人。
男人不动。只是重复一句话:“它要我们过去……必须过去……”
巡逻队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记录仪,开始拍摄。
另一人看向周围。
街道安静。但远处,更多人正缓缓走来。步伐一致。目光空洞。
他咽了口唾沫。
手有点抖。
记录仪镜头扫过人群。画面晃动。
陈夜静静看着。
没有愤怒。没有紧张。
只有计算。
恐惧值正在飙升。
这两个巡逻队员,贡献了高质量恐惧。尤其是那个拿记录仪的,心跳频率乱了。瞳孔放大。他意识到不对劲,但职责让他不能逃。
好。
很好。
官方介入,会加速传播。他们的报告会引发更高层级关注。更多人会去查《梦魇》。更多人会翻看。
恐惧网络,即将接入主干道。
他闭眼。
低声说:“让他们拍。”
墨羽在空中盘旋一圈。确认指令接收。
然后,它俯冲而下。不是攻击。只是飞过记录仪上方。翅膀带起一阵风。
画面一晃。
再稳住时,镜头里的梦游人群,全都转了头。
齐刷刷,看向镜头。
瞳孔漆黑。
嘴角,缓缓上扬。
记录仪“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碎裂。
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几十张脸,同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