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上的影子转了头。
陈夜站在原地,没动。月光移到他脚边,照出黑雾边缘的一道裂口。风一吹,稻草从裂口里漏出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那本《梦魇》还在水洼边。封面湿了,纸页黏在一起。稻草人抬起的手指,指向东区。
他低头看墨羽。
乌鸦蹲在概念图旁边,翅膀收着,眼睛盯着他。没有叫,也没有拍打。只是等。
陈夜抬起右手。两根枯槁的指节伸向图纸。指尖触到油墨的瞬间,一股冷流窜进亡种感应。不是文字。是刻进去的恐惧值。极淡,正在消散。
他闭眼。
把残存的恐惧值压进指尖,顺着亡种线路推过去。像在黑屋子里擦火柴。一次,两次。
火光闪了一下。
“下周三港口有动作”——七个字浮现在意识里,灰白,颤抖,三秒后消失。
他睁眼。
手指离开图纸。油墨表面什么都没留下。但信息进来了。
时间:周三。地点:港口。行为:动作。
不是苏静写的。她昏迷时没人能操控她的手画完一张设计图再加一行密文。这行字是后来贴上去的,用恐惧值当墨水,写在已成型的画面之外。
谁写的?
为什么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怎么追。
墨羽已经张开翅膀。左翅边缘的暗红灼伤还没完全褪去,但它已经准备起飞。
陈夜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骨位置。
“气味。”
声音沙哑,像稻草摩擦铁管。墨羽懂了。它低头,用喙蹭了蹭图纸一角。沾上一点油墨。然后跃起,化作黑影钻入夜空。
陈夜站着,没跟。
黑雾撑着他下半身,但每过一秒,裂缝就多一道。系统界面依旧卡死。视觉共享是唯一还能用的功能。他闭眼,接入墨羽的视线。
城市在脚下铺开。
夜风掠过楼顶,墨羽贴着巷道飞行。速度不快,避开所有监控探头和灵能波动检测点。它在找——油墨的气息。
不是印刷厂的味道。是这张纸上独有的气味。混合了恐惧值、铅笔痕和一种极淡的松节油。
十分钟。
画面突然锁定。
一栋五层旧楼,外墙剥落,卷帘门半塌。楼顶竖着一块锈蚀的招牌:“云印三厂”。厂区角落有一堆火,正在熄灭。火星飘在空中,映出一个人影。
厂长。
他穿着脏工装裤,手里拿着一沓漫画书,正往火堆里扔。火焰舔舐纸页的瞬间,封面上的稻草人扭曲变形,隐约浮现出一只竖立的眼睛——蛇瞳状,外圈套着齿轮纹。
光怪陆离社的标志。
陈夜在废街睁眼。
“找到了。”
他低声说。话音未落,画面剧烈晃动。墨羽俯冲了。
火堆只剩余烬。厂长弯腰,确认最后一本书烧透。转身要走。
就在这一刻,黑影从天而降。
墨羽落地的瞬间,人形化。
一米高的黑衣少年,头发如鸦羽垂下,脸模糊不清。右脚重重踩在火堆中心。火星炸开,又被踩灭。灰烬翻飞中,它的爪尖迅速插入底部,扒拉两下,抽出半张焦黑的纸片。
船票。
“安港—北川线,周三晚8点”。
字迹残缺,但时间清晰。
厂长猛地回头。
人形已消失。地上只剩一只乌鸦,双爪夹着船票,正振翅欲飞。
陈夜切断共享。
他站在原地,黑雾缓缓收缩,将膝盖以下的空缺勉强补全。裂纹未愈,但已不再扩散。他伸手。墨羽落下,把船票放在他掌心。
纸片很轻,边缘碳化,一碰就掉渣。但信息完整。
周三。港口。八点。船。
和手稿上的“下周三港口有动作”完全对应。
他把船票和概念图并排放在地上。蹲下。动作缓慢,因为腰部以下全是黑雾支撑,稍快就会崩。
他伸出食指,同时触碰两张纸的边缘。
亡种感应再次启动。
频率比对开始。
第一秒,无反应。
第二秒,体内核心传来轻微震颤。
第三秒,两条波段重合。
同源。
不是巧合。不是伪造。写密文的人,和这张船票的持有者,是同一个恐惧源。他们接触过同一份材料,留下了相同的能量残留。
是谁?
厂长?不像。他只是执行者。一个普通工人不会知道“港口动作”,更不会用恐惧值写字。他是被指使的。有人让他烧这批书,还特意挑出这张票留下来——或者,根本就是故意让它被捡到。
试探?
陷阱?
还是……求救?
陈夜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批漫画有问题。它们不只是泄露情报的载体,更是某种行动的信标。谁拿到原始母版,谁就能控制信息流向。
他必须进厂。
但现在不行。
他站不稳。系统失灵,噬恐核心处于低功耗维持状态,连噩梦领域都展不开。强行潜入,一旦触发警报,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得等。
等墨羽恢复。等系统重启。等下一个安全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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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印刷厂方向。
云印三厂沉在黑暗里,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但刚才那堆火,不是日常焚烧。是紧急销毁。说明对方也在赶时间。周三之前,必须完成某件事。
港口会有什么?
运输?接头?转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周三前,他必须拿到母版。
墨羽跳上他肩头。乌鸦形态,双爪紧握那张概念图。翅膀微张,护住身下的图纸。它在守。
陈夜抬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羽毛。
没有说话。
但墨羽懂。
它低头,用脑袋蹭了蹭陈夜的脖颈处。那里有一道细裂,黑雾正缓慢修补。
然后,它安静下来。
陈夜闭眼。
准备调用最后一点残余功能,启动视觉回溯。不是扫描整座厂,太耗能。只追溯油墨来源。生产批次、出厂日期、首次印刷时间——这些数据藏在母版的物理痕迹里。只要找到一台还能用的校对机,就能读取。
他需要进去一趟。短时间。悄无声息。
计划在脑中成型。
第一步:墨羽先行,确认厂区监控布局。
第二步:利用通风管道潜入,避开主通道。
第三步:直奔四楼档案室,那里存放母版胶片。
第四步:提取数据,撤离。
不战斗。不暴露。不触发任何防御机制。
他睁开眼。
准备下令。
就在这时,墨羽突然抬头。
耳朵转向印刷厂方向。
陈夜立刻静止。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但墨羽听到了什么。
它展开翅膀,飞到半空,绕着废街盘旋一圈,然后落回原地。眼神变了。
不是警告。是确认。
厂区内,又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机器。
印刷机重新启动了。低频震动,透过地基传出来。虽然被隔音墙挡住,但墨羽的听觉捕捉到了。
有人在重印。
而且不是正常流程。是紧急加印。用的是深夜档,避开工监巡查时间。
目标明确。
陈夜低头看船票。
半张焦纸躺在他掌心。边缘还在缓慢碳化。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他抬起右手,用仅存的两根手指,轻轻按住胸口噬恐核心。
温度正常。
但内部频率变了。
除了他自己的心跳波段,还多了一个次声波。
极低,极稳。
像另一个人的呼吸。
藏在里面。
他睁开眼。
月光移到了碎玻璃上。
玻璃映出他的影子。稻草躯体,黑雾缠绕,纽扣眼泛着幽光。
可就在那一瞬,影子动了。
不是随他动作。
是自己转过头,看向街道另一端。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本被风吹开的《梦魇》,静静躺在水洼边。
封面稻草人抬起手指,指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