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隧道出口的瓦砾上。
陈夜站着。脚边积水无波,碎玻璃安静地躺着。黑雾从他肩头退去,像潮水收回最后一道触须。胸口噬恐核心不再震颤,内陷三分,表面浮现出鸦与稻草交织的微型图腾。他抬起右脚,向前半步,踩实地面。
一步落下,世界没变。
但下一秒,变了。
墨羽站在他左侧半空,乌鸦形态。双翼微张,没有拍动。额心忽然裂开一道细纹,如同竖瞳睁开。幽光一闪,两人之间的共生链接猛地一震。
陈夜睁眼。
行人头顶浮现数字。跳动着。
“恐惧值:87”
“恐惧值:153”
“恐惧值:204”
一个醉汉靠墙坐着,头歪向一侧,嘴里嘟囔不清。他头顶的数值忽高忽低,在60到210之间剧烈波动。旁边便利店的玻璃墙出现红色标注——“耐久度:低,可穿透”。广告牌支架连接处画着醒目的红线,下方弹出小字:“承重极限剩余12”。
陈夜眨了一下纽扣眼。
视线聚焦于十米外一根路灯杆。数据立即刷新:“结构稳定性:中等,锈蚀深度超标,强风下有倾倒风险”。再移向地面裂缝,弹出提示:“地下管道老化,漏水概率89,非战斗优先规避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枯槁的稻草手指上,流动着极淡的墨色光纹,像是体内能量运行的轨迹。这些纹路他以前从未见过。
这是新的视界。
不是看见,是读取。
墨羽轻鸣一声,落在他肩头。爪子抓了抓稻草纤维,提醒他继续走。
陈夜迈步。
废弃广场边缘,杂草丛生。他沿着断墙前行,脚步缓慢。信息太多,涌入太快。每一步都会触发新数据——砖墙的抗压值、电线的老化等级、流浪狗的心跳频率。他必须分清哪些有用,哪些只是干扰。
前方街角,两个男人对峙。一人手持扳手,另一人背靠车门,脸色发白。持械者头顶数值飙升至312,受胁迫者则达到467。陈夜目光扫过,立刻判断:前者是施暴方,后者恐惧更深,是高价值目标。但他没有停下。现在不是收割的时候。
墨羽在他肩头轻轻啄了一下纽扣眼。动作轻微,却是明确指令:别停,别盯。
他知道意思。这能力还不稳定,看太久会卡住。就像旧电视信号不良,画面会撕裂。
他移开视线,继续前进。
主街到了。
路面坑洼,路灯残缺。几辆废弃汽车横在路口,车窗破碎。一家药店门口堆满空瓶,门框上挂着布条,写着“药已尽”。两名男子蹲在对面屋檐下抽烟,眼神警惕。他们头顶的数字分别是188和201,不算高,但持续缓慢上升——说明他们在焦虑累积。
陈夜缓步走过。药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一米八高的稻草躯体,黑雾缠绕手臂,胸口铁钎已化为枯骨茅刺,微微外露。这副模样本该引发尖叫。可街上的人只是匆匆避开,没人回头多看。恐惧已经麻木。他们的数值只轻微跳动一下,便恢复原状。
原来如此。
恐惧值不会无限上涨。当环境长期处于高压,人类会进入“钝化期”。数值停滞,心理防线崩溃前兆。
他记下这条规律。
墨羽飞起,在左侧半空盘旋。每当陈夜驻足超过三秒,它就俯冲下来,用翅膀拍打他肩膀。一次,两次。第三次,它直接落回肩头,用喙轻点他后颈,方向指向街道前方。
催他往前。
陈夜点头,迈步。
街面拓宽,建筑稀疏。前方出现一片低矮围墙,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阳光幼儿园。
他走近。
院内有滑梯,漆皮剥落。木马少了一条腿,倒在沙坑里。秋千随风轻晃,链条发出细微摩擦声。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动,笑声清脆。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
陈夜目光扫过第一个孩子。
头顶空白。
没有数字。没有标识。只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像是信号丢失。
他皱眉,锁定第二个孩子。
同样,无数据。光晕微弱,颜色偏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部一样。
问号。
所有儿童的恐惧值,都被标记为“???”。
他停下脚步。纽扣眼微微收缩,试图强行解析。稻草纤维在面部绷紧,噬恐核心轻微震动,调集算力。可界面没有任何反应。那层光晕像是防火墙,挡住了所有读取请求。
为什么?
成年人能读。动物能读。连路边那只瘸腿野猫都有“恐惧值:73”的标注。唯独孩子,无法识别。
他抬手,准备靠近铁门,伸手触碰围栏。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金属的瞬间——
墨羽落地。
不是乌鸦形态。
是人形。
黑衣裹身,身形修长,面容仍模糊,但轮廓清晰。双脚无声落地,一步跨前,双手猛然抬起,捂住陈夜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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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流中断。
世界回归原始色彩。
灰墙、破院、摇晃的秋千。没有数字,没有红线,没有提示框。只有风穿过铁门缝隙的呜咽声。
“陈夜。”
声音稚嫩,却坚决。
“不能看。”
陈夜没动。
稻草纤维在脸上微微颤动。他没挣扎,也没追问。他知道墨羽不会无故阻止。这只乌鸦从不会犯错。它第一次挡在他面前,是为了救他免受小混混攻击;第二次扑向腐肉怪,是为了预警;第三次献祭进化点,是为了修复他的躯体。
这一次,它再次站到了他前面。
双手仍捂着他眼睛。掌心冰冷,带着一丝颤抖。
陈夜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墨羽在怕。
不是怕危险。是怕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过了两秒,他轻声说:“好。”
墨羽的手才慢慢放下。
人形未消。它转身,面朝幼儿园方向,双臂微张,站在陈夜身前,像一堵墙。
院内风停了。秋千静止。孩子们的笑声忽然远去,仿佛被拉出真实空间。铁门上的锈迹似乎在蠕动,像某种符号正在重组。
陈夜站着没动。
噬恐核心平稳运行,无异常。体内能量充足,状态完好。可他感到一种压迫——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刚才那片“???”的盲区。像是系统遇到了无法识别的文件,自动静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稻草指节处,墨色光纹仍在流动。视觉共享能力并未关闭。只要他想,随时可以重新开启。
但他没有。
墨羽还站着。黑衣下摆无风自动,眼神盯着铁门深处,未曾偏移。
陈夜站在他身后半步。
街道寂静。远处一栋废楼的窗户突然炸裂,玻璃碎片坠落。但这动静没引起任何反应。两人如同定格。
数据视界仍在后台运行。
只是被人为暂停。
他能感觉到那些信息还在,悬浮在现实之上,等待被读取。成年人的恐惧值、建筑的脆弱点、地下管道的漏水速度……一切如常。唯有那个院子,那群孩子,那片“???”的区域,成了唯一的黑洞。
不能碰。
墨羽不让。
陈夜没再尝试。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打破,就再也收不回来。
风又起了。
吹动墨羽的黑衣下摆,也吹动陈夜肩头的稻草。他睁开眼。纽扣眼中泛起幽青光,不是数据流,是纯粹的感知。
他看着墨羽的背影。
这个曾由本能驱使的共生体,如今能主动设限,能判断危险,能阻止他。
它不再是工具。
陈夜抬起右手,轻轻搭在墨羽肩上。
没有说话。
墨羽也没回头。
但黑衣下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瞬。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天空。
不是墨羽的分身。是普通的黑鸟。它飞过幼儿园上空时,突然折翅,直坠而下,撞在滑梯顶棚,发出闷响。尸体滑落沙坑,不动了。
院内孩子们还在跑动。
没人发现。
陈夜看着那具鸟尸。
他知道那不是意外。
某些东西,在排斥窥视。
墨羽仍站着。面朝铁门,双臂微张,像守护,也像阻挡。
陈夜站在他身后。
双眼睁开,未启用数据视界,但感知全开。他知道这能力还在,随时可以重启。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幕不会被遗忘。
“???”
三个问号,悬在心头。
街道中央,两人静立。
风卷起尘土,绕过他们身体。远处高楼电子屏闪出乱码,几秒后熄灭。城市西区再度陷入局部黑暗。
唯有他们站立的地方,月光依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