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茅刺缓缓推进。
没有血。s级御灵者早已失尽生机,躯体如干涸的河床,只剩心口那枚暗紫色的核心还在微弱搏动。黑雾从陈夜指尖蔓延,缠上对方胸膛,像藤蔓勒进石缝。稻草纤维在体内震颤,每一根都在尖叫。能量开始倒灌——不是涓流,是决堤。
陈夜站着不动。
纽扣眼泛起血光,瞳孔位置裂开细纹,幽火在裂缝中窜动。噬恐核心在胸口剧烈震颤,发出金属即将断裂前的嗡鸣。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冲撞内壁,一下,又一下,试图炸开囚笼。黑雾不受控地外泄,在肩头翻滚,如同沸腾的油。
隧道积水开始震动。
一圈涟漪自他脚下扩散,水面映出十七具稻草人的倒影,全都低着头,仿佛承受某种无形重压。远处,一只黑色羽毛飘落,贴在隧道墙壁的瞬间化为灰烬。
墨羽来了。
虚影先至。乌鸦形态的轮廓在陈夜背后浮现,双翼展开,覆盖他整个后背。没有声音,只有一道频率极低的共鸣波动渗入黑雾,顺着共生链接直抵噬恐核心。那震荡稍稍平缓。
紧接着,人形凝实。
黑衣裹身,身形修长,面容模糊却有清晰轮廓。双脚落地无声。双臂环住陈夜腰腹,动作僵硬,像是第一次做出这种行为。一股冷流自接触点涌入,与暴走的能量对冲。契约光纹从两人交界处浮起,淡金色,细如蛛丝,缠绕一周后沉入皮肤。
吞噬继续。
暗紫核心脱离宿主,悬浮于陈夜掌心。它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神经状脉络,每一次跳动都释放高压冲击。陈夜五指收紧,黑雾缠绕挤压,强行压缩体积。能量被过滤成墨色流质,经手臂稻草纤维注入噬恐核心。
轰——
第一波溢出能量炸开。
黑雾呈环形向外喷射,撞上隧道拱顶,混凝土瞬间龟裂,簌簌掉落。两侧墙面的瓷砖大片剥落,露出后面锈蚀的钢筋。积水腾空而起,在半空碎成水雾,又被黑雾卷成螺旋气流。
玻璃炸裂声从百米外传来。
先是地铁站入口的防爆门,整面玻璃爆成粉末。接着是地面街区——便利店橱窗、公交站台、写字楼幕墙,所有透明物体在同一秒粉碎。碎片悬停半空,映着隧道口涌出的黑光,像一场静止的雪。
热成像监控室内,丁寒梅盯着屏幕。
双人热源信号牢牢锁定在隧道出口。温度读数飙升至仪器极限。她身前的龙形灵体盘踞地面,鳞片根根竖起,发出低沉呜咽,尾巴不断拍打地板。她没下令。手指悬在通讯键上方,迟迟未按。
隧道内,风暴升级。
陈夜全身稻草硬化如铁,关节处裂开缝隙,黑雾从中喷出。胸口噬恐核心鼓胀,表面浮现出蛛网状裂痕。他咬住牙关——如果还能称之为牙的话——枯槁的下颌紧绷到变形。墨羽的手臂收得更紧,黑衣下身躯微微发抖,显然也在承受反噬。
可他没松手。
契约光纹越来越亮,最终连成一圈闭合圆环,沉入两人皮下。共振开始了。心跳同步,呼吸同频,连体内能量流动的节奏都趋于一致。暴走的能量被强行拉入新轨道,绕过噬恐核心,经墨羽躯体循环一周后再回流。
压力骤减。
暗紫核心缩小到核桃大,颜色转为深黑。陈夜张开嘴,没有声音,但黑洞般的口腔形成引力漩涡。核心挣脱掌心,飞入喉管,消失不见。
风暴中心突然安静。
所有动态停止。悬空的水雾凝固。飞溅的碎片定格。连拱顶掉落的碎石都悬在半空。唯有那朵东西,在两人脚边缓缓成型。
黑色玫瑰。
由纯粹恐惧值凝聚而成,花瓣层层包裹,每一片都流动着类似数据纹路的暗光。它不扎根泥土,而是浮在积水表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最外层花瓣忽然掀开一道缝隙,内里浮现影像——白底红章,右下角印着“特事局·绝密·阅后即焚”字样。画面一闪即逝,花瓣闭合。
风起了。
不是自然风。是能量退潮后的真空回流。百米内的空气疯狂向隧道口汇聚,吹得陈夜衣摆猎猎作响。墨羽的黑衣下摆撕裂一角,露出里面漆黑如墨的皮肤。他仍抱着陈夜,面部无表情,但眼眶深处有一点幽光微微闪烁。
玻璃碎片开始坠落。
噼啪声此起彼伏。路灯一根接一根熄灭。远处高楼的电子屏闪出乱码,几秒后全黑。整座城市西区陷入局部黑暗,唯有隧道口这片区域,被一层流动的黑光笼罩。
陈夜动了。
右脚向前半步,踩碎一朵投影般的黑影。他的躯体开始变化。稻草纤维增生,从手臂蔓延至脖颈,覆盖部分脸颊。纽扣眼的血光褪去,转为稳定的幽青。胸口噬恐核心不再鼓胀,反而内陷三分,表面裂痕愈合,浮现一枚微型图腾——鸦与稻草交织的符号。
墨羽仍未松手。
他的身体比刚才透明了些,像是用烟雾捏成的人形。抱住陈夜的双臂没有颤抖,但指尖边缘已经开始剥落细微的黑屑。那些碎屑飘入空中,融入尚未散尽的黑雾,成为新的组成部分。
地面震动。
不是能量冲击。是真实地震感。来自脚下深层隧道。一列废弃地铁列车在轨道上轻微滑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刺耳声响。车厢连接处的风箱扭曲变形,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陈夜低头。
积水倒影中,他的脸模糊不清。稻草与黑雾交织的面部下,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查看身后异响。他只是站着,任由墨羽环抱,任由黑光缠绕全身。
黑色玫瑰轻轻摇晃。
一片花瓣再次打开。这次显露的内容更久:一张战术部署图的局部,标有“c区封锁线”“d级应急小队待命”等字迹。红章盖在角落,编号清晰可见。三秒后,花瓣闭合,影像消失。
远处街角,一只流浪猫窜过废墟。
它经过隧道口时猛地刹住脚步,前爪抬起,浑身毛发炸起。它盯着那朵黑玫瑰看了两秒,突然转身狂奔,尾巴上的毛一路脱落。
陈夜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动作缓慢,带着某种仪式感。黑雾从指尖垂落,触碰积水表面。一圈涟漪扩散,经过黑色玫瑰时,花瓣微微震颤,却没有移动。
墨羽的头轻轻靠上他后颈。
这个动作显得笨拙,甚至有些生硬。但他确实这么做了。黑雾从他太阳穴位置渗出,与陈夜颈部的稻草纤维短暂交融,随即退回。那一小块稻草立刻变得更为致密,颜色加深。
风停了。
所有悬浮物坠地。碎玻璃砸出清脆声响。隧道拱顶最后一块混凝土掉落,砸在十米外的铁轨上,弹起后滚入排水沟。
陈夜的双眼重新亮起。
不再是血光,也不是幽青。是一种更深的黑,如同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洞口。他视线扫过地面黑色玫瑰,停留03秒,移开。没有俯身,没有触碰,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他知道那是什么。
情报。记忆残片。被剥离者的执念结晶。但它现在只是装饰品。真正有用的东西已经进入噬恐核心,正在被解析、重组、归档。
墨羽的手臂依然环绕着他。
这个人形乌鸦没有语言,没有表情,甚至连独立意识都难以确认。但他知道危险,知道保护,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抱住。
这就够了。
陈夜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指向隧道出口。
那里原本堆满瓦砾,此刻已被黑雾清理出通道。月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灰色的线。线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废弃广场,杂草丛生,立着半截断裂的广告牌。
他要走出去。
但还没动。
因为墨羽没松手。
因为噬恐核心仍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新的感知——百米内每一块碎玻璃的形状,地下三层某处漏水管道的流速,甚至远处一栋居民楼里,有人正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这些信息太密集。太清晰。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声音调到了最大。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帧画面——不是现实所见,而是刚刚吸收的黑色玫瑰中残留的记忆片段:一个女人站在指挥室,面前是放大的热成像图,她伸手抚摸屏幕上双人轮廓,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
他听不清。
但那画面刻进了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