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刚停不到十二小时。
水泥地上的积水还没干透，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军营里装甲车烧过的残骸冒着余烟，焦黑的金属扭曲成怪异形状。三名士兵被关在临时隔离帐篷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哨兵，枪口不是对外，而是微微偏向帐篷内部。
没人说话。
炊事班的餐车停在空地上，热气从保温箱里往上冒。一个炊事兵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分餐勺，盯着第三顶帐篷看了很久。他没动。最终把勺子放回去，拉上保温箱盖子，转身走了。
没人去领饭。
训练场边缘，两名文书员抱着文件夹站在一起。其中一人想往指挥帐篷走，脚步挪到一半又停下。他看着帐篷门口的值班军官，对方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几秒，文书员后退一步，低头离开。
哨兵换岗时，新来的人把手放在腰间枪套上，盯着交班同伴检查装备的动作。那人解下弹匣，递过去。接的人没立刻拿，而是等了两秒，才伸手接过。两人之间隔了半米距离。
信任断了。
指挥帐篷内。
地图铺在长桌上，东区位置被红笔圈出。丁寒梅站在桌前，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李副官站在她对面，额头有汗，呼吸比平时重。
“必须开会。”他说，“不能再拖。”
丁寒梅没抬头。
“事故已经发生。伤员送走了。但营地现在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李副官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很重：“通讯中断，士兵不敢交流，连饭都不发。这不是战斗减员，是系统崩了。我们还没跟敌人正面打一仗，自己先乱了。”
他停顿一下。
“我怀疑计划泄露。”
这句话落下，帐篷里其他人全都静了下来。几名值班军官抬头看他，眼神里有震惊，也有藏不住的认同。
李副官继续说：“ep部署是绝密。可昨晚爆炸前，有人听到‘电磁弹会炸死自己人’。那不是广播，不是对讲机，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敌人怎么知道我们在练什么？怎么知道弹头在哪？”
没人反驳。
因为谁都无法解释。
丁寒梅终于抬头。她看着李副官，眼神很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副官往前一步，“我们中间有内鬼。或者，敌人的渗透方式超出认知。但我们不能再装没事。”
帐篷里一片死寂。
一名技术员小声开口：“会不会是幻觉？连续作战，精神压力大……”
“不是幻觉。”另一名军官打断，“我也听到了。不止一次。昨天站岗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句话——‘你旁边的那个人，昨晚修改了你的装备编号’。”
他看向旁边的人。
那人脸色变了。
“我没改！”
“我知道你没改。”说话的军官苦笑，“但我当时真的怀疑你了。我盯着你看了一分钟，手一直放在枪上。”
又一个人开口：“我也是。今早查监控，画面里的自己在说话，但我根本没张嘴。”
“我睡不着。”另一人低声说，“闭眼就听见声音，说下一个死的是我。”
丁寒梅听着。
她没打断。
她只是慢慢坐下来，坐在椅子上，手还撑着桌面。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但眼神没有焦点。
权威失语了。
就在这时。
她左胸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帐篷里光线暗，那点光格外刺眼。
所有人都看到了。
丁寒梅低头，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未知。
内容只有十个字：
时间显示：三十秒前。
帐篷里没人说话。
李副官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这……是敌人发的？”
丁寒梅没回答。
她记得这部手机。是三天前行动中遗失的通讯设备，本该彻底报废。但她忘了，那天晚上，一只乌鸦从警戒网缝隙钻进去，叼走了它。
伏笔回收了。
敌人不仅知道他们的计划，还拿到了设备，还能远程发送信息。他们不是在对抗一个诡异。
他们在被观看。
像实验品。
李副官突然冷笑一声：“他在看我们。他就在外面，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吵架，看着我们怀疑，看着我们自己把自己搞垮。”
有人低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反击？清查内鬼？还是……”
“怎么反？”另一人摇头，“敌人不用刀，不用枪。他让我们自己动手。我们越查，越乱。越查，越不信彼此。”
“那就什么都不做？”
“不然呢？下令开枪？谁敢举手说自己完全清醒？谁敢保证自己听到的声音不是真的？”
争吵开始。
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拍桌子站起来。
“必须有人负责！这次事故总得有人担责吧？那三个士兵是不是早就被污染了？为什么不早点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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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我们处置不力？”
“我没说你！但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接下来谁还敢执行任务？”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所以才这么激动？”
“你他妈什么意思！”
两人对峙，手指几乎点到对方脸上。
值班军官冲上去拉开。
其他人往后退。
帐篷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丁寒梅仍坐着。
她看着手机屏幕。
那条短信还在。
她没删。
她知道删不掉。
这种恐惧不会消失。它已经种进每个人的脑子。现在不需要黑雾爬进来，不需要低语响起。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怀疑疯长。
她抬起手，想下令。
命令卡在喉咙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攻？敌人不在明处。
防守？防线已经在人心内部塌了。
清查？谁来查？查谁？
她放下手。
重新看向地图。
东区那个红圈，像一道伤口。
她没再说话。
会议散了。
没人有序退出。有人提前走，有人 lger 在原地，直到别人离开才动。李副官最后看了一眼丁寒梅，转身出去。他没关门。
风从外面吹进来。
地图的一角被吹起，又落下。
丁寒梅仍坐着。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
那条短信静静躺在那里。
军营外。
废弃摩天大厦顶层。
陈夜站在边缘。
脚下，稻草纤维从水泥缝中延伸而出，钻入地下管网。每一根都连接着特事局营地的某个角落。通风口、电缆井、供水管——都是他的神经末梢。
他没动。
枯骨茅刺垂在身侧，表面黑雾缓缓流动。墨羽停在他肩头，羽毛微湿，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稻草躯体。
陈夜感知着。
他看到炊事兵扔下餐车。
他听到帐篷里的争吵。
他读取到李副官说出“内鬼”时的心跳加速。
他捕捉到丁寒梅看到短信那一刻的肌肉僵硬。
全部都在掌控中。
恐惧值没有暴涨。
但它在持续上升。
稳定，缓慢，不可逆。
他知道，真正的崩溃不是爆炸，不是流血。
是沉默。
是怀疑。
是明明站在同一阵营，却不敢对视的眼神。
他抬起手。
五指张开。
黑雾从掌心渗出，顺着稻草纤维向下钻去。
它不制造新幻觉。
它只放大已有的裂痕。
它爬向隔离帐篷的地面缝隙。
一根稻草纤维轻轻探出。
它不动。
它在等。
等下一个士兵靠近。
等下一双眼睛低下头。
等那一瞬间的迟疑。
然后——
纤维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