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刚停。
陈夜站在废弃摩天大厦顶层，脚下水泥地积着水洼，倒映出他稻草枯槁的身形。纽扣眼泛着暗光，胸口铁钎已化为枯骨茅刺，表面浮着一层黑雾。
他没动。
肩头传来轻微触感。墨羽归巢了。羽毛还滴着水，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任务完成。
陈夜感知到东区电网已被黑雾渗透。信号中断，通讯瘫痪，特事局临时营地成了孤岛。灯光亮着，但里面的人听不到外界声音，也传不出任何消息。
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抬起手，枯骨茅刺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三排军用帐篷，装甲车停在空地上，哨兵来回走动。红外警戒灯红光闪烁，地面埋设震感探测器。
普通手段进不去。
但他不需要进去。
黑雾从他胸口涌出，贴着墙体滑下，钻入地下管网。腐臭的污水被推开，黑雾如活物般向前爬行。它穿过排水管、电缆井，绕过声波监测点，最终抵达营地外围。
一处路灯杆底部，地面裂缝微微张开。
黑雾渗出。
三名士兵正沿巡逻路线靠近。他们穿着防弹作战服，耳机挂在耳边，但早已没有信号。一人低声说话。
“总部再不给指令，我们怎么办？”
“ep还在车上，随时能引爆。”
“要是命令错了呢？”
没人回答。
黑雾静止片刻。
突然，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们脑海里。
“你们的电磁弹……会炸死自己人。”
话音落下，黑雾缩回地缝，消失不见。
三人僵住。
其中一人后退半步，撞上路灯杆。他呼吸变重，手指抓紧枪柄。
“刚才……那是什么？”
另一人摇头。他脸色发白。
“不是广播。不是对讲机。是直接在我脑子里说的。”
第三人盯着远处装甲车上的黑色装置——电磁弹头。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们没上报。
因为他们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黑雾退入地下，沿着原路返回。陈夜站在天台，闭眼接收反馈。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现在只需要等。
次日清晨。
营地训练场。
水泥地上画着标线。三名士兵被安排参加电磁弹拆装演练。教官站在前方，手里拿着一枚模拟引信。
“今天练的是应急拆除程序。动作要慢，手指不能滑。一旦误触，整片区域都会瘫痪。”
士兵列队站好。昨夜遇袭的三人站在中间。其中一人手在抖。
他盯着那枚黑色装置。
脑子里反复响起那句话。
“会炸死自己人……会炸死自己人……”
他用力眨眼，想把声音赶出去。
教官开始演示：“第一步，确认保险锁是否关闭。第二步，双手固定外壳……”
士兵低头看操作手册。
可字迹模糊。他眼前浮现昨晚的画面——黑雾从地底冒出，无声无息，一句话直接钻进脑子。
“别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越是压制，声音越响。
“会炸死自己人……”
他伸手去扶弹体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引信开关。
滴——！
警报声响起。
另外两人猛地抬头。
“你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忙后退。
另一人上前一步，语气严厉：“你昨晚就不对劲！是不是有人给你下了命令？”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偏偏碰到引信？”
争执中，第三人试图分开两人。他伸手推搡，身体失去平衡，肩膀重重撞在弹体上。
轰——！！
火光冲天。
冲击波掀翻训练台，两辆装甲车瞬间起火燃烧。浓烟滚滚，热浪逼得周围士兵连连后退。
数人倒地受伤。
医疗兵冲上来救人。
火势被控制后，幸存者围在废墟前。
没人说话。
但目光变了。
有人看向那三名士兵。
“真的是意外？”
“他们昨晚就听到奇怪的声音了。”
“会不会是内鬼？”
窃窃私语开始蔓延。
值班记录显示三人过往无违规操作。但他们偏偏在今天出了事。
信任断了。
丁寒梅赶到时，现场还在冒烟。
她跳下军车，大步走向废墟。李副官跟在身后，快速汇报情况。
“初步判断是误触引信，三人操作不当导致连锁反应。”
丁寒梅没说话。
她蹲下，捡起一块残片。那是引信外壳，边缘光滑，没有强行撬动痕迹。
正常情况下，不会触发。
她抬头看向三名士兵。他们站在隔离带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其中一个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她忽然想起昨夜通讯中断前的最后一幕——黑雾遮天，城市陷入寂静。那时候她就知道，敌人不再只是攻击设施。
他在攻击人心。
她站起身，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转身走向指挥帐篷。
路过一名炊事兵时，那人正在分发餐盒。他递出一份，却迟迟没松手。
对面战友皱眉：“怎么了？”
炊事兵摇头，把手收了回去。
“你先吃吧。我……我不饿。”
他走开了。
丁寒梅看到了。
她继续往前走。
哨兵换岗时，新来的人把手放在枪套上，盯着同伴的每一个动作。
文书员抱着文件夹走近帐篷，站了几秒，最终转身离开。他不敢进去交报告。
帐篷里，值班军官看着监控屏幕。画面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部队已经不对劲了。
丁寒梅走进指挥室，关上门。
她站在地图前，盯着东区位置。
那里有一座废弃大厦，楼顶站着一个稻草人。
她没下令反击。
因为她知道，敌人已经不在外面。
敌人在他们内部。
陈夜站在大厦顶层。
他没离开。
稻草纤维从脚底延伸，钻入地下，连接着整个东区的管网系统。每一根纤维都是他的眼睛。
他看到营地里的混乱。
他看到士兵互相提防。
他看到炊事兵不敢分饭，哨兵紧盯战友，文书员不敢递交文件。
恐惧不再是来自外部的威胁。
恐惧是他们自己。
噬恐核心微微发热。
恐惧值缓慢上升。
还不够高。
但这不是收割的时候。
这是播种。
他要让这支军队彻底失去协作能力。让他们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自乱阵脚。让他不需要动手，就能让他们自己摧毁自己。
他抬起手。
枯骨茅刺指向营地方向。
黑雾再次渗入地下。
这一次，它不止传递一句话。
它开始爬行。
顺着电缆，爬上发电机外壳。
缠上通讯设备的接口。
渗入军用电脑的散热孔。
它不破坏硬件。
它只做一件事。
播放低语。
一遍又一遍。
“你们的队友不可信。”
“下一个死的会是你。”
“他们会拿你当替罪羊。”
声音不会出现在空气中。
它们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越来越多士兵开始走神。
训练时停下动作。
站岗时盯着同伴的手。
吃饭时放下筷子。
他们不说出来。
但他们都在听。
陈夜站在高处。
他没笑。
他只是看着。
他知道，下一波事故很快就会发生。
他不需要动手。
只要让怀疑生根。
就够了。
一名士兵坐在帐篷角落，手里握着战术匕首。
他盯着刀刃。
耳边响起声音。
“你旁边的那个人，昨晚偷偷修改了你的装备编号。”
他转头看向睡在他隔壁的战友。
那人正闭眼休息。
他没动。
但他的手慢慢握紧了刀柄。
外面，另一名哨兵站在岗亭里。
他看着监控屏幕。
画面中，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可倒影的嘴在动。
他说了一句他没说过的话。
“杀了他们，你就安全了。”
哨兵猛地抬头。
玻璃上的倒影恢复正常。
他喘气。
他低头看向腰间配枪。
手指缓缓移向扳机护圈。
陈夜站在大厦顶端。
他感知到所有异常。
他没阻止。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黑雾继续扩散。
低语不断重复。
营地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跑步集合。
所有人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但他们的眼神都不对了。
陈夜抬起手。
五指张开。
黑雾从他掌心喷出，顺着稻草纤维向下钻入地底。
它爬向每一座帐篷。
每一辆装甲车。
每一个士兵的床铺下方。
一根稻草纤维从地面缝隙探出。
它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停住。
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