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峰顶,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凌清雪眉宇间那抹凝霜般的寒意。
苏雨晴带来的关于观星阁的消息,如同投入心湖的最后一块石子,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观星阁,九霄之地,宗门天机枢要所在,若“暗瞳”的触手当真已延伸至此,那其根须之深、图谋之大,恐怕远超想象。
戒律堂首座在自尽前独闯观星阁,绝非偶然,她必须去一探究竟。
但在那之前,需得做好万全准备。
观星阁地位超然,守卫森严,其内长老修为深不可测,且精通阵法推演,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万劫不复。
凌清雪回到静室,先将静虚师太所赠的储物戒指取出。
灵觉沉入其中,仔细浏览那几枚关于坠星海的玉简。
玉简内信息庞杂,不仅标注了已知的危险区域、空间乱流带、强大妖兽巢穴,还提及了几处疑似曾有“流荧之砂”现世的古老遗迹,以及一些关于坠星海内独特生态与法则的描述。
其中凶险,字里行间可见一斑。
她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心中对坠星海之行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随即,她又清点了那些丹药符箓,皆是宗门珍藏,品质极高,关键时刻足以保命。
准备妥当,她并未立刻动身前往观星阁,而是再次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体内,细细体悟初步炼化青鸾真血后带来的种种变化,尤其是对空间之力的那丝微弱亲和,以及对星辰轨迹的敏锐感知。
这两种能力,在潜入观星阁这等地方时,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直至夜幕降临,星斗初现。
凌清雪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换上一身与夜色相融的玄色便装,青丝以最普通的方式束起,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凡人。
她没有携带那柄显眼的古朴长剑,只是将古老尾羽与溯风羽贴身藏好,又将几样关键的丹药符箓置于最顺手的位置。
推开静室门,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她如同融入了月影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瞭望月峰,向着主峰之巅,那座仿佛伸手便可摘星的巍峨楼阁潜行而去。
观星阁并非一座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创建在主峰最高处的庞大建筑群,由七座高低错落的玉白色塔楼与回廊组成,暗合北斗七星之势。
整个区域被一座极其繁复庞大的“周天星斗大阵”笼罩,阵法之力引动星辰光辉,使得此地终年沐浴在朦胧的星辉之下,灵气充沛而纯净,却也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
凌清雪在距离观星阁外围阵法尚有百丈之遥的一处阴影中停下。
她不敢再靠近,那周天星斗大阵玄奥无比,与宗门护山大阵相连,稍有异动便会引发警报。
她屏息凝神,左手握住古老尾羽,右手虚抬,指尖一缕极其微弱的、融合了太阴与青鸾气息的暗银灵力悄然溢出,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向那无形的阵法壁垒。
她并非要强行破阵,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只是试图以自身力量,模拟出与阵法同源的星辰波动,寻找其运转规律中可能存在的、极其短暂的“缝隙”或是能量流转的“盲区”。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
她的灵觉高度集中,仿佛化作了阵法的一部分,感受着那浩瀚如海的星辰之力如同呼吸般规律地流转、震荡。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
就在凌清雪都感到心神有些疲惫之际,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在北斗七星中“天权”星对应的那座塔楼下方,阵法能量的流转,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与整体韵律稍有不谐的凝滞点!
这个凝滞点并非阵法缺陷,倒像是近期被人为改动或干扰后,未能完全弥合留下的一丝不圆满!
就是那里!
凌清雪眼中精光一闪。她立刻催动古老尾羽,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空间稳固之力笼罩周身。
同时,她将自身气息模拟成与那凝滞点同频的星辰波动,身形如同化作了一缕被阵法“认可”的星辉,趁著那凝滞点出现的刹那,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天星斗大阵之中!
一入阵内,压力陡增。
无处不在的星辰威压如同水银般沉重,若非有尾羽护持与自身对星辰之力的亲和,恐怕瞬间就会被阵法之力排斥甚至碾碎。
她不敢有丝毫放松,沿着阵法能量的缝隙,如同走在钢丝上,小心翼翼地向“天权”塔楼靠近。
塔楼大门紧闭,其上符文流转。
凌清雪没有尝试开启,而是绕到塔楼侧面,找到一处位于阴影中、用于观测特定星域的辅助阵眼。
这类阵眼通常防御较弱,且为了不影响主阵运转,其能量波动会被主阵一定程度上掩盖。
她再次借助尾羽的空间之力与自身对星辰轨迹的感知,如同解开一道精密的锁,极其缓慢地,在那阵眼外围打开了一个仅容一指通过的微小缺口。
灵觉顺着缺口,悄然潜入塔内。
塔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仿佛自成天地。
穹顶是一片真实的星空投影,星辰运转,轨迹分明。
四周墙壁皆是玉质书架,上面摆放著无数玉简、星盘与古老卷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以及一种常年累月推演天机留下的、玄而又玄的道韵。
此刻,塔内并非空无一人。看书君 已发布最歆蟑結
一名身着绣有星辰纹路白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对着凌清雪灵觉潜入的方向,伏案于一张巨大的星图前。
星图之上,光影流转,正是玄天宗及其周边地域的星辰灵力脉络图!
而老者的手指,正点在葬古渊对应的区域!
那里,原本稳定的星辰脉络,显示出一种极其隐晦的、周期性的紊乱与衰减!
与凌清雪在巡星殿星核中感知到的异常,一般无二!
凌清雪心中剧震!果然是他!观星阁的长老!
她强压下立刻出手的冲动,继续观察。
只见那老者凝视著葬古渊区域的紊乱脉络,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又开始了这次衰减似乎比上次更快了几分那边催促得也越来越急九幽引星盘负荷已近极限,再这样下去,恐怕瞒不了多久了”
九幽引星盘?
凌清雪记下了这个陌生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件能引动星辰之力、干扰封印的邪门法器?
老者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表面却闪烁著点点邪异星光的玉盘。
玉盘不过巴掌大小,但其出现的刹那,塔内纯净的星辰之力都仿佛被污染了一丝,变得阴冷粘稠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盘放置在星图葬古渊区域的上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一缕缕精纯的星辰之力被他从周天星斗大阵中抽取,注入那黑色玉盘之中。
玉盘上的邪异星光逐渐亮起,一股无形的、带着扭曲与侵蚀意味的波动,顺着星图上的灵力脉络,遥遥传向葬古渊的方向!
他在主动加剧主封印的衰减!
凌清雪眼中杀机暴涨!
此人身为观星阁长老,不思守护宗门,反而利用职权,勾结魔孽,行此毁宗灭族之事!罪无可赦!
然而,就在她准备不顾一切,暴起发难,先将此人擒下或格杀之时——
那老者似乎完成了此次施法,将黑色玉盘重新收起。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塔内一角,那里摆放著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
老者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那焦虑与阴沉的神色竟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对着铜镜,仿佛在演练著什么,用一种沉痛而威严的语气低声道:
“天象示警,魔星冲煞,封印恐有变数需及早禀明掌门,早做定夺唉,多事之秋啊。”
凌清雪心中冷笑。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分明是罪魁祸首,却要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忠臣模样!
他这是准备去找掌门?是想借机传递虚假情报,误导宗门决策?还是想试探掌门的态度?
绝不能让他得逞!
凌清雪心念急转——此刻出手,虽有把握将其留下,但势必惊动整个观星阁,甚至可能引发与那位隐藏更深存在的直接冲突,打乱她前往坠星海的计划。
但若放任他离开,前往掌门处妖言惑众,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必须想一个两全之策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铜镜,以及老者刚刚放置黑色玉盘的位置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形。
她悄然将灵觉收回,退出阵眼缺口,迅速将其复原。
随即,她借助尾羽之力,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周天星斗大阵,隐匿于外围的黑暗之中。
她没有离开,而是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静静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观星阁“天权”塔楼的大门缓缓开启。
那名白袍老者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驾起一道清亮的星光,向着玄天峰掌门大殿的方向而去。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穿透了周天星斗大阵那丝不圆满的凝滞点,潜入了“天权”塔楼之内。
塔内依旧空旷,星辰投影缓缓运转。
凌清雪目标明确,径直走到那面铜镜前。
她伸出食指,指尖一缕极其精纯凝练的太阴之力混合著一丝青鸾清气,如同最细微的刻刀,在铜镜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留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与她神魂相连的印记。
此印记并无攻击或防御之能,唯一的作用,便是在特定条件下,将她此刻“看”到的、塔楼内的景象,以及之后一小段时间内通过铜镜传递的影像与声音,实时映射到她的识海之中!
她要看看,这位“忧心忡忡”的长老,究竟要去对掌门说些什么!
更要看看,掌门对此,又会是何反应!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来到老者之前伏案的星图前,灵觉仔细扫过那片区域,将那股残留的、属于“九幽引星盘”的邪异星辰波动牢牢记住。
这将是重要的证据。
随即,她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观星阁,回到瞭望月峰。
静坐于院中石桌前,凌清雪闭上双眼,心神与那铜镜背后的印记相连。
一幅清晰的画面,伴随着声音,缓缓浮现在她的识海——
玄天殿内,灯火通明。
云珩真人端坐于上,面容沉静。
那名观星阁白袍长老,正躬身立于殿下,语气沉痛地禀报著。
“掌门明鉴,今夜观测天象,见魔星异动,光掩紫微,其芒直指葬古渊!老朽以‘周天演灵术’推演,发现镇压‘秽渊’之主封印,星辰之力流转竟出现异常衰减之兆!”
“此乃大凶之兆!恐有魔头欲借机冲撞封印,祸乱苍生!事关重大,老朽不敢隐瞒,特来禀报,还请掌门早做决断,加强戒备,或考虑请动太上长老,共商加固封印之法!”
他言辞恳切,神情焦虑,将一个尽职尽责、心系宗门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凌清雪心中冷笑不止——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真是好算计!
她凝神,等待着云珩真人的回应。
宝座之上,云珩真人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魔星异动?封印衰减?此事本座知晓了,有劳星衍长老深夜来报。”
他的反应,平静得有些出乎意料。
那被称为星衍的白袍长老似乎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云珩真人。
“掌门,此事关乎宗门存亡,不可不查啊!是否立刻召集”
“不必。”
云珩真人打断了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星衍长老忧心宗门,其情可嘉,然天象变幻,封印玄奥,未必如表象所示。此事,本座自有考量。长老且先回观星阁,继续密切关注,若有新的发现,随时来报。”
星衍长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在云珩真人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终只得躬身应道:“是,老朽遵命。”
他缓缓退出了玄天殿。
识海中的画面,也随之切断。
望月峰小院,凌清雪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寒星闪烁。
云珩师尊他是不信?还是早已察觉了什么,却在暗中布局?
星衍长老的表演拙劣而急切,但云珩师尊的反应,却更加耐人寻味。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狐踪已现,然云遮雾绕,真龙何在?
她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坠星海所在。
或许,在彻底弄清宗门这盘迷局之前,先行一步,前往坠星海,找到“流荧之砂”,修复巡星殿,掌握更多的主动权,才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至少,不能让“暗瞳”的阴谋,如此轻易地得逞。
她站起身,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天明之后,便出发,前往坠星海!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将今夜所见,以及自己的判断,以最隐秘的方式,告知静虚师太。
宗门内部,必须有人保持清醒,暗中戒备。
夜色渐深,望月峰上,一道传讯的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云缈峰的方向。
而凌清雪的身影,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再次悄然离开了玄天宗,踏上了前往万里之外险地的征程。
前路艰险,然剑心如玉,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