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云途,不过遁光下飞速倒退的山川剪影。
离了玄天宗地界,灵气便不复宗门内的精纯温顺,变得驳杂而狂野,尤其越是靠近东南方向,空气中那股源自大地深处的躁动与来自九天之上的凛冽便愈发清晰。
凌清雪将速度维持在一个既能快速赶路、又不至于过度消耗灵力的水准。
素白衣袍早已换作一身便于行动的玄青劲装,青丝以一根乌木簪牢牢束起,面上亦施了简单的幻形术,遮掩了那过于惊世的容颜,只余下一双清冷如寒星、深邃若夜海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前方。
她手中握著一枚玉简,灵觉不时扫过,里面是静虚师太所赠的、关于坠星海最详尽的情报。
坠星海,并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片广袤无垠、地形极其复杂诡异的破碎之地。
相传在极其久远的年代,曾有域外星辰群落陨落于此,恐怖的冲击不仅撕裂了大地,更永久性地改变了此地的空间结构与灵力属性。
星辰碎片、逸散的星核精华、扭曲的空间裂隙、因星辰之力异变而生的凶兽妖植共同构成了这片生机与死亡交织、机遇与毁灭并存的绝域。
“流荧之砂”,便是星辰本源精华在特定环境下,经历漫长岁月沉淀、凝聚而成的一种奇异结晶,内含精纯的星辰造化之力,对稳固、增幅星辰类阵法与器物有奇效。
因其形成条件苛刻,且往往随着地脉与星力的微妙变动而迁移,故而极难寻觅,飘忽如流萤,故名。
玉简中标注了几处历史上曾有“流荧之砂”传闻现世的区域,但皆附有“年代久远,仅供参考,险地重重,慎入”的警示。比奇中闻旺 耕辛嶵快
凌清雪心中早有计较。
她真正的依仗,并非这玉简地图,而是手中那枚古老青鸾尾羽,以及自身初步炼化青鸾真血后,对星辰轨迹与同源之物的超凡感知。
七日后,天际尽头,景象骤变。
蔚蓝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灰暗的伤口。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迷蒙暗色光晕中的破碎大地映入眼帘。
那里没有连绵的山脉,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悬浮的巨岩、倒插的山峰、深不见底的裂谷,以及纵横交错的、散发著不稳定空间波动的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金属腥气、星辰辐射与淡淡硫磺味的奇异气息。
灵气变得狂暴而混乱,时而灼热如岩浆喷发,时而冰寒似九幽吹息,更多时候是各种属性力量绞缠在一起形成的毁灭乱流。
这里便是坠星海的外围区域。
凌清雪按下遁光,在距离那片破碎大地尚有数十里的一处荒凉石山上落下。
她并未立刻闯入,而是寻了处背风的岩隙,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左手握住古老尾羽,右手掌心向上,暗银色的灵力缓缓流转,其中点点金曦与星辉明灭不定。
她将灵觉如同蛛网般铺开,不是粗暴地探查,而是极其轻柔地,去“感受”前方那片绝域的能量脉络、空间褶皱,以及那冥冥之中,可能与“流荧之砂”或青鸾遗泽产生共鸣的微弱波动。
混乱,无比的混乱。
这是凌清雪最直观的感受。坠星海的能量场就像一锅被持续煮沸、又不断投入不同属性柴薪的滚粥,狂暴而无序。
寻常修士在此,别说寻找特定之物,连维持自身灵力稳定、抵抗无处不在的能量侵蚀都极为困难。
但在这片混沌之中,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相对“有序”的痕迹。
那是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经络般贯穿于混乱能量之间的“星力流”。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缓慢脉动,方向似乎指向坠星海的更深处。
而在这些星力流经过的某些特定节点,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她手中尾羽性质相近的、纯净的星辰祥和之意。
那或许便是“流荧之砂”可能蕴藏或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星图与尾羽的指引,比任何地图都要可靠。
调息片刻,将状态恢复至巅峰,凌清雪长身而起。
她不再掩饰,周身暗银色灵力自然流转,形成一层薄而凝实的光晕,将外界的狂暴能量轻柔地隔绝、疏导,甚至丝丝缕缕地吸纳炼化,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一步踏出,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入那片被混乱与未知统治的破碎之地。
一入坠星海范围,压力骤增。
混乱的灵力乱流如同无形的刀锋,从四面八方切割而来,更有一股源自大地下方的诡异引力,时强时弱,试图将她拉扯向那些深不见底的裂谷或布满空间裂隙的区域。
凌清雪身形如风中柳絮,随着乱流与引力的变化而自然调整,速度却丝毫不减。
她对力量的精妙掌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一道道突然出现的能量漩涡或空间褶皱。
脚下的大地(如果那些悬浮的巨岩和破碎的板块也能称之为大地)光怪陆离。
她看到了通体赤红、散发著高温、仿佛刚刚从星核中剥离的金属山峰。
看到了流淌著银色液态、散发出冰冷寒气的奇异河流。
更看到不少地方残留着激烈的战斗痕迹,有庞大的妖兽骨骼,也有锈蚀不堪的法器碎片,皆被此地独特的能量侵蚀得面目全非。
沿途,她也遭遇了几波此地特有的“生灵”。
一群形如蝙蝠、却通体覆盖著星辰般斑点、能发出扰乱神识音波的“星魇蝠”。
几只潜伏在阴影中、由精纯金铁之气与煞气凝结而成、悍不畏死的“金石傀儡”。
甚至还有一朵看似娇弱、却能喷射出腐蚀性极强星尘的“蚀星花”
这些生灵普遍灵智不高,但攻击性极强,且因其长期生存在这等恶劣环境,肉身或能量结构往往异常坚韧或诡异。
凌清雪并未过多纠缠,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便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
指尖月辉星芒一闪,或是蕴含青鸾净化之意的剑意掠过,这些寻常金丹修士都要头疼的凶物,便纷纷溃散湮灭,精纯的星辰异力反而被她吸纳少许,补充消耗。
她如同一个高效的净化与吞噬者,在这片混乱之地稳步前行,方向直指那些星力流汇聚、且有纯净星辰之意闪烁的节点。
如此行进了约莫三日。
前方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被陨星砸出的环形盆地,盆地中心,并非深坑,而是一汪直径约百丈、色泽暗蓝、平静无波的“湖水”。
湖水并非真正的水,而是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精纯星辰之力与某种特殊空间属性结合形成的奇异存在,湖面倒映着上方扭曲的天空与悬浮的岩山,光影迷离,静谧得有些诡异。
而在湖边,生长著稀疏的几株植物。
这些植物形态奇特,枝叶如同水晶雕琢,脉络中流淌著星辰光辉,正是玉简中提及的、只在精纯星辰之力浓郁处才有可能生长的“星辉草”。
然而,凌清雪的目光并未在星辉草或那奇异的星辰湖上停留太久。
她的视线,落在了湖边一块突兀的、高达十余丈的黝黑巨石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巨石顶端,那道抱剑而立、仿佛已与巨石融为一体、不知等候了多久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劲装,毫不起眼,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会瞬间遗忘的那种。
但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周身却没有一丝气息外泄,仿佛一块真正的顽石,连坠星海狂暴的能量乱流拂过他身边时,都变得温顺起来。
唯有他怀中那柄连鞘长剑,通体漆黑,样式古朴无华,却隐隐散发出一股令凌清雪都感到肌肤微微刺痛的纯粹到极致的锋芒!
那是一种舍剑之外、再无他物的绝对专注,与毁灭一切的寂灭剑意!
凌清雪脚步顿住,在距离环形盆地边缘尚有百丈之处。
两人之间,隔着那汪静谧的星辰湖。
灰衣人缓缓抬起了头,一双同样平淡无奇、却深邃得仿佛蕴含了万千剑影的眸子,遥遥锁定了凌清雪。
他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如同两块粗粝的石头摩擦:
“此路不通。”
“奉‘九霄’之命,请凌仙子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