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的钟声照常响起，悠扬地传遍玄天宗诸峰。
演武坪上，弟子们依旧挥汗如雨，剑风呼啸。
凌清玄也依旧立于那株老桃树下，剑势圆融，牵引落花，昨日的风波似乎并未留下任何痕迹，至少表面如此。
只是，一些细心的弟子发现，烈阳峰以张莽为首的那几个平日最爱嚼舌根的弟子，今日异常安静。
练剑时都绷著脸，眼神偶尔瞟向桃树下时，也少了几分往日的肆无忌惮，多了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尤其是张莽，那张倨傲的脸上甚至带着点睡眠不足的晦暗，挥剑的动作都透著一股烦躁。
凌清玄对此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地演练著自己的剑法。
直到晨练结束，弟子们散去，他才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前往宗务堂。
“大师兄。”
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凌清玄转身，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道袍，身负长剑的女子静立不远处。
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属于剑修的锐利，正是玄天宗另一位真传弟子，素来有“冰莲”之称的苏雨晴。
她与凌清玄同辈，修为精深，剑法凌厉，在宗门内威望极高，也是少数几个从未对凌清玄的剑法公开表示过质疑的人。
“苏师妹。”凌清玄微微颔首，态度温和依旧。
苏雨晴走上前，目光在他腰间那柄古朴长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开门见山道：“听闻昨日，张莽又生事端？”
她的消息显然不如林轩灵通，直到今晨才隐约听闻。
“一点小误会，已然无碍。”凌清玄语气平淡，不欲多谈。
苏雨晴却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直视着他道:“大师兄性情宽厚，不愿与小人计较，但张莽此人，性子暴戾，屡教不改，长此以往，恐损及师兄威信。若需相助，雨晴可代为向戒律堂陈述。”
她的语气虽冷，话语间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之意。
在整个玄天宗核心弟子层中，苏雨晴是极少数认为凌清玄的“柔”并非软弱，而是另一种难以理解的修行方式的人。
凌清玄虽心中微暖，却摇了摇头。
“多谢师妹好意，宗门和睦为重，些许口舌，无需劳动戒律堂。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
“苏师妹近日可曾去过西南方向？譬如…黑风涧一带？”
苏雨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凌清玄会突然问起这个偏僻之地。
她摇了摇头。
“未曾前往，黑风涧灵气稀薄，阴风蚀骨，于我等剑修并无益处，师兄为何问起此地？”
“无事，只是偶然想起，随口一问。”凌清玄神色不变，仿佛真的只是随口提及。
“听说那里古时曾是战场，残留些许煞气，师妹若无事，还是少去为妙。”
苏雨晴虽觉奇怪，但见凌清玄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师兄提醒，我记下了。”
她又看了凌清玄一眼，清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最终拱手一礼。
“既无事，雨晴先行告退。”
目送苏雨晴离去，凌清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连苏雨晴这般修为的真传弟子都未察觉到黑风涧的异常，昨夜那股邪异气息要么隐藏极深，要么…出现的时机极为短暂特殊。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如常处理完宗务堂的事务，又去藏经阁查阅了一些关于上古战场、阴煞之气以及各种隐匿气息法门的典籍，但收获寥寥。
关于黑风涧的记录更是只有寥寥数笔，只提及是古战场边缘，阴风较重，无甚价值。
午后，他并未返回望月峰，而是借着巡查外门各处的由头，看似随意地向着宗门西南区域行去。
越靠近西南方向，沿途所见弟子越发稀少，周围的景物也渐渐显得荒凉。
参天古木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取代，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变得稀薄而驳杂，隐隐夹杂着一丝令人不适的阴冷。
黑风涧，位于两座荒芜山峦的夹缝之间，是一条深邃幽暗的峡谷。
尚未靠近，便能听到峡谷中传来的如同鬼哭般的风声，那是阴风穿过狭窄涧口发出的凄厉呼啸，故名“黑风”。
凌清玄站在涧口之外百丈处，并未贸然进入。
他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灵觉如同无形的触须，缓缓向前延伸，仔细感知著前方的一切。
除了那无处不在、能侵蚀修士护体灵光的阴冷罡风，以及弥漫在空气中、历经岁月沉淀却依旧残留的淡淡血腥与煞气之外，似乎…并无异常。
昨夜那丝邪异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错觉？还是那东西已经离开？亦或是…隐藏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凌清玄睁开眼，目光沉静地打量著黑风涧。
涧内光线昏暗，怪石嶙峋，黑色的旋风在其中打着卷，卷起地上的砂石，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里的环境，确实适合隐藏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他并未选择进入查探。
打草惊蛇，并非明智之举，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保持静观其变，才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后不久，黑风涧深处，一块巨大的、布满风蚀孔洞的黑色岩石阴影下，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充满了贪婪与暴戾的眼睛，在阴影中一闪而逝。
那目光，死死地盯了一眼凌清玄离去的方向，带着一种仿佛看待猎物的审视，随即又隐没在黑暗与呼啸的阴风之中，再无痕迹。
夜幕再次降临。
望月峰小院，凌清玄并未继续练剑，他坐于石桌前，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黑风涧的平静，并未让他安心，反而更添疑虑。
那丝邪异气息的出现绝非空穴来风。它是什么？来自何处？目的又是什么？
是针对玄天宗？还是…巧合？
他回忆起昨日为小豆子疗伤，以及点化那株火焰兰时动用的，那一丝源自《太阴无极剑》的至柔生机之力。
这种力量，与玄天宗主流功法属性相悖，是否…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轻叹一声，本想在这玄天宗内，低调修行，慢慢探索这《太阴无极剑》的奥秘，直至拥有足以自保甚至超脱的力量。
但现实的暗流，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足够的时间。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道传讯符化作流光，穿透小院的简易禁制，悬浮在他面前。
是掌门师尊召见。
凌清玄心神一凛——掌门云珩真人平日深居简出，若非宗门大事或定期考较，很少会单独召见弟子，尤其是晚间。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化作一道清淡的流光，向着主峰玄天峰巅的掌门大殿飞去。
玄天殿，气势恢宏，庄严肃穆。
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穹顶之上镶嵌著夜明珠，如同繁星点点。
但此刻，大殿内只有寥寥数人，更显空旷寂静。
掌门云珩真人端坐于上首蒲团，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海，气息渊渟岳峙。
他身侧，站着神色肃穆的戒律堂首座，烈阳峰主则坐在下首左侧，面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看。
右侧，则是一位气质温婉、身着水蓝色道袍的美妇，乃是灵溪峰主。
凌清玄步入大殿，恭敬行礼。
“弟子凌清玄，拜见掌门师尊，各位师叔。”
云珩真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凌清玄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清玄，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事相询。”掌门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师尊请讲。”
“近日，宗门内数处灵气节点，出现不明原因的灵蕴流失现象，虽不严重，但迹象诡异，不似自然消散。”
“尤其以西南区域，靠近黑风涧一带为甚，你昨日曾前往那一带巡查，可曾发现任何异状？”
凌清玄心中微动。
果然！
他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回答。
“回禀师尊，弟子昨日确实循例巡查至西南外围，亦曾靠近黑风涧，除却惯常的阴风煞气，并未察觉明显异状。”
“只是…”
他略微迟疑，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烈阳峰主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耐。
他性子火爆，对凌清玄这个“阴柔”的首席一向看不顺眼。
凌清玄抬眼，目光平静。
“只是弟子感觉，黑风涧内的阴煞之气，似乎比宗门记载的，要…活跃些许，但也或许是因近日天象有变所致，弟子不敢妄断。”
他没有提及那丝邪异气息，在毫无实证的情况下，说出来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被质疑是否修炼了邪功或者感知出错。
点出阴煞之气的“活跃”，既符合他巡查的见闻，也算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活跃？”灵溪峰主秀眉微蹙。
“黑风涧的煞气沉淀千年，早已与地脉结合，趋于稳定，怎会无故活跃？”
戒律堂首座沉声道：“此事颇为蹊跷，灵气流失，煞气活跃…莫非是地脉有变？或是有外物侵扰？”
云珩真人沉吟片刻，目光再次看向凌清玄：“清玄，你心思缜密，灵觉亦异于常人，此事，便由你暗中留意，尤其是黑风涧方向。若有任何发现，即刻禀报，不得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或遭遇不测。”
“弟子领命。”凌清玄躬身应下。
这个任务，正合他意。
“嗯。”云珩真人点了点头，看着凌清玄，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之剑道…近来可有进益？”
来了。
凌清玄心中明了，每次召见，掌门师尊总会关心他的剑意进展。
“回师尊，弟子愚钝，仍在摸索之中。”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云珩真人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留意自身安全。”
“是，弟子告退。”
凌清玄再次行礼，退出了玄天殿。
殿内，烈阳峰主哼了一声：“云珩师兄，此事关乎宗门灵脉，交给他…是否太过儿戏？他那剑法，自保尚且勉强，如何能探查此等诡秘之事？”
云珩真人目光深邃，望向殿外无边的夜色，缓缓道：“清玄此子，心性沉静，或许…能看到我等看不到的东西。况且，让他去，反而不会引起注意。”
烈阳峰主还想说什么，却被灵溪峰主以眼神制止。
殿外，凌清玄御风返回望月峰，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玄天峰那巍峨的轮廓，又转向西南黑风涧的方向，眼神渐冷。
暗流已至，风雨欲来。
他这柄“柔”剑，看来是不得不提前沾染一些风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