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峰,顾名思义,是玄天宗内赏月的绝佳之处。
峰顶高耸,仿佛伸手便可摘取星辰,夜阑人静时,清冷的月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光晕之中。
凌清玄的独居小院便坐落于此峰视野最为开阔的一隅。
与宗门内其他核心弟子喜好将洞府打造得或气势恢宏、或宝光熠熠不同,他的小院极致简朴。
几丛随风摇曳的灵竹,一方打磨光滑的青石桌,两个蒲团,便是院中的全部陈设。
院墙低矮,甚至能望见远处起伏的山峦剪影和璀璨星河。
这里没有防御阵法常年运转的嗡鸣,没有灵药圃散发的浓郁药香,只有最纯粹的自然与宁静。
月光下的凌清玄,褪去了白日里身为首席大师兄不得不维持的温和表象,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寂寥变得清晰了些。
他舞剑的姿态比白日在老桃树下更为舒展,也更为沉凝。
剑势依旧不带烟火气,但若是有感知敏锐的高手在此,便会发现,他每一次挥剑,引动的并非仅仅是气流,更是弥漫在天地间那无形无质、却浩瀚无边的月华之精。
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随着他剑尖的牵引,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滋养着他的经脉与丹田。
这个过程极为隐晦,没有引起任何天地灵气的剧烈波动,仿佛只是月光自然流淌的一部分。
“嗡——”
一声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剑鸣,自他手中那柄古朴长剑的剑脊中传出,若非人剑心意相通,绝难察觉。
剑身依旧黯淡,但在月华持续不断的浸润下,其内部深处,似乎有某种沉睡的力量,正极其缓慢地苏醒著微不足道的一丝。
凌清玄收势,长剑垂于身侧。
他抬头望向天穹那轮皎洁的明月,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清辉,复杂难明。
“玄天剑诀,刚猛凌厉,讲究的是一剑破万法…的确符合此界弱肉强食的法则。”
他心中低语,带着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疏离。
“可这‘太阴无极剑’,以柔为本,以敛为用,纳天地至阴至柔之气为己用…究竟是缘,还是劫?”
他并非此界原生之人,灵魂来自一个名为“地球”的蓝色星球,机缘巧合,或者说糊里糊涂,便占据了这具名为“凌清玄”的躯体,成为了玄天宗的首席大弟子。
初来时,他亦曾惶恐,曾试图融入,努力修习宗门正统的玄天剑诀。
然而,这具身体似乎天生与那刚猛路数相斥,进境缓慢,甚至屡屡险些引得灵力岔行,走火入魔。
直到某次,在后山禁地边缘(他当时以为是普通后山)误入一处残破的上古洞府,得到了一枚记录著《太阴无极剑》的传承玉简。
这剑诀与他仿佛天生契合,一经修炼,便如水到渠成,不仅解决了灵力运转的滞涩,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只是,其外在表现,却与玄天宗,乃至整个修真界主流的审美格格不入。
柔,柔过头了。
柔到被人讥讽为“绣花剑法”,柔到连掌门师尊都隐露忧色。
他并非不在意那些议论,前世作为普通人,他同样有自尊,有好恶。
但两世为人的经历,以及《太阴无极剑》总纲中那句“柔非弱,敛非怯,阴极阳生,方见真意”的阐述,让他学会了将一切情绪深藏于心底。
示敌以弱,敛芒于鞘,有时并非怯懦,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刻,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只是,这个“必要时刻”何时会来,他也不知道。
或许永远不会有,那他或许就只能顶着“娘们唧唧”的名头,在这望月峰上,与明月清风为伴,直至终老。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
“大师兄。”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凌清玄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眼神恢复成一贯的温润平和。
他心念微动,院门无风自开。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朝气。
他名叫林轩,是近年来在内门中声名鹊起的天才弟子之一,性子直率,天赋极高,对凌清玄这个首席大师兄,倒是少有的存著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而非表面功夫。
“林师弟,夜深来访,有何要事?”凌清玄语气温和,示意他进来。
林轩快步走入庭院,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带着几分兴奋与关切说道:“打扰大师兄清修了,师弟刚结束闭关,听闻白日里烈阳峰那张狂之徒又对您不敬?还牵扯到一个杂役弟子?”
他的消息颇为灵通,显然一出关就听说了演武坪和烈阳峰的风波。
凌清玄微微摇头,走到石桌旁坐下,取出一套素雅的茶具,开始沏茶。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些许口舌之争,何必挂怀,张师弟性子急了些,已无事。”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将一杯氤氲著清香的灵茶推到林轩面前。
林轩接过茶杯,却有些不服气。
“大师兄您就是太过宽厚!那张莽仗着是烈阳峰主的远亲,平日就嚣张跋扈,连内门弟子都不放在眼里,竟敢对您出言不逊!若依师弟之见,就该禀明戒律堂,好好惩治一番!”
凌清玄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林轩,目光平静无波。
“然后呢?戒律堂惩处他一番,他心中怨恨更甚,日后寻衅更烈,宗门之内,纷争永无休止,同门相争,消耗的是玄天宗的元气。”
他顿了顿,看着林轩那依旧愤愤不平的脸,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林师弟,你可知,为何水能穿石?”
林轩一愣,下意识回答:“因其持久不息?”
“是,也不全是。”
凌清玄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石桌面上轻轻划过。
“更因它遇石则绕,遇壑则填,从不与之硬碰。石虽坚,终有被水滴磨平一日,而水,依旧奔流不息。”
他看着林轩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剑道亦然。一往无前是道,锋锐无匹是道。但,迂回婉转,以柔克刚,亦是道,执著于一时意气之争,或可逞快于一时,却可能失了更长远的东西。”
林轩眉头微蹙,他天资聪颖,隐隐能明白大师兄话中深意,但他年轻气盛,所修剑法亦是走的凌厉刚猛一路,一时间难以完全认同这种“绕道而行”的理念。
他只是觉得,大师兄的境界,似乎总比他看到的要深远一些。
“大师兄教诲的是…”
林轩虽未完全想通,但态度依旧恭敬。
“只是…只是师弟总觉得,您这般…太过委屈自己了。”
凌清玄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缥缈。
“心中自有丘壑,何须他人评说委屈与否?”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此次闭关,修为似乎又有精进?剑气内蕴,锋芒暗藏,看来对‘裂风剑意’的领悟更深了一层。”
提到修为,林轩顿时来了精神,暂时抛开了对张莽的不满,开始兴致勃勃地与凌清玄探讨起剑法修行上的疑难。
凌清玄虽不修习刚猛剑诀,但他两世为人,灵魂强大,对道法的理解往往能直指本源,每每几句点拨,便让林轩有茅塞顿开之感。
一时间,小院内气氛融洽,只有论道之声与清风明月相伴。
然而,就在两人交谈正酣时,凌清玄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对面的林轩毫无所觉。
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一丝阴寒邪异的气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微小石子,在他远超同辈的强大灵觉中,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来源…似乎是西南方向,宗门边缘的…黑风涧?
那地方灵气稀薄,时有阴风刮过,寻常弟子很少会去,据说早年曾是一处古战场,残留着一些不祥的煞气。
宗门也曾派人探查过,并未发现什么大凶之物,久而久之便成了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这股气息…很淡,很隐晦,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恶意。
若非他修炼《太阴无极剑》,灵觉对这类阴寒气息格外敏感,恐怕也难以察觉。
是什么东西混进来了?还是…宗门内某些人修炼了禁忌的法门?
凌清玄面色如常,继续为林轩续上茶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心中却已悄然提起了一丝警惕。
玄天宗,这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下,暗涌已经开始流动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结束了与林轩的论道,将仍有些意犹未尽的师弟送出院门。
月光下,他独自立于院中,目光再次投向西南方向,那里被夜色与山峦笼罩,一片沉寂。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低声轻语,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或许,他这“柔”剑,想要一直“柔”下去,也并非易事。
他转身步入静室,并未入睡,也未打坐,只是在那蒲团上静静坐下,灵台放空,将自身灵觉如同蛛网般,尽可能地向四周蔓延开去,仔细捕捉著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那一丝邪异的气息,如同鬼魅,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极快,再无从追踪。
但凌清玄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不会轻易结束。
夜,更深了。
望月峰上的月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