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笔盖按下去的时候，听见了轻微的咔声。他盯着本子上那行字，没有继续写。
智能笔二代已经到货了，快递信息显示明天上午十点前会送到宿舍楼下。押金付完后系统提示的那三类新功能还在脑子里——健康监测、认知增强、行为记录。他不确定这些具体能做什么，但孙教授提到的穿戴设备和研究方向，和这些分类太象了。
他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小笔记本。封皮是浅黄色的，边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商品名称、使用时间和效果反馈。这是他用来追踪系统生效情况的记录本。
翻到最近一页，他写下：“智能学习笔二代，待测试。关联项目：非理性行为追踪。”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gg宣称可同步脑电数据至配套软件，优化学习模型。”
他记得下单时页面附带的说明文档里提过这个功能。只要绑定手机号，设备激活后会自动下载一个学习辅助app，后台运行就能收集专注力波动、思维卡点时间、知识盲区分布等数据。
这类软件他以前刷手机时见过不少，大多打着“ai定制学习路径”的旗号，实际用起来就是换个界面的老式题库。但他现在不一样。他知道有些gg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默收到一条取件通知。
他下楼拿了包裹，回宿舍拆开。黑色盒子，正面印着银色logo，写着“智学pro”。打开后是笔身、充电线、说明书，还有一张激活卡片。
他按步骤操作，在应用商店搜到了那个app。图标是蓝色背景加白色灯塔，名字叫“灯塔学研”。
安装完成后，弹出登录界面。他输入手机号，验证码发得很快。进主页后，页面简洁，只有三个模块：今日状态、能力图谱、训练计划。
他点开“能力图谱”。
里面跳出一个空白框架，提示需要连续使用智能笔记录笔记满两小时才能生成初始模型。
陈默坐下来，打开专业课教材。他今天上午没课，正好试用。
一边看书，一边用智能笔做摘录。笔尖划在纸上声音很轻，写久了手也不累。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app弹出提醒：“检测到知识点关联异常，建议复习‘价格弹性’章节基础定义。”
他愣了下。
自己刚才确实在读这一节，但只是顺带提了一句，并没有深入。而且这个提醒来得太快，不象算法推演的结果。
他退出提醒，继续写。
又过半小时，手机再震。
这次是语音提示，女声很平静：“当前思维节奏出现断层，过去十分钟内你修改了三次同一段分析逻辑。是否开启‘思路引导’模式？”
陈默停下笔。
他刚才确实删改了那段话。原本写的结论是消费者对价格变动敏感度受收入影响最大，后来觉得不对，改成信息获取渠道才是关键因素，最后又尤豫要不要加之心理预期变量。
整个过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反复了几次，系统却精准抓到了。
他点了“确定”。
屏幕跳转，出现一个新页面。左侧列出他刚才写的三版内容，右侧用线条连接，标出改动节点。中间还有一个进度条，显示“正在匹配相似案例”。
几秒后，推送了一篇论文摘要。标题是《非完全信息下的消费决策偏移》，发表于三年前的一本局域经济期刊。
他点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实验设计和数据处理方式，和孙教授课题册子里提到的方法高度相似。
巧合吗？
他关掉手机，继续写字。这一次，他故意写错几个概念，看看系统会不会发现。
五分钟后，提醒又来了：“检测到理论误用。‘沉没成本’不适用于预测未来行为，请参考行为经济学第六章。”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不是普通的数据推荐。它能判断他的意图，识别错误，甚至预判下一步思考方向。
这软件，是真的懂学习。
中午吃完饭，他回到宿舍，重新打开app。这次点进了“训练计划”模块。
页面更新了。根据上午的使用数据，系统生成了一份每日任务清单。包括：
- 每日精读三十分钟高阶文献
- 完成两次逻辑推导练习
- 记录一次真实场景下的决策过程
最后一项让他多看了两眼。
“记录真实场景下的决策过程”，这不就是孙教授要研究的内容吗？
他想起昨天开会前收到的课题册子。其中有个模块专门讲如何采集日常生活中的选择行为，比如买饭时选窗口、走路时挑路线、上课坐哪个位置。
而现在，这个软件也在引导他做同样的事。
他开始怀疑，系统不是随机推送产品。它是有目的的。
下午两点五十，他带上笔和本子，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走进去坐下，把智能笔放在桌面上。笔身上的银环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三点整，孙教授准时进来。
“来得早。”孙教授把包放下，“其他人路上堵车，晚几分钟。”
陈默点头，“我不急。”
孙教授看了看他面前的东西，“这就是你平时记笔记用的笔？”
“恩，新买的。”陈默没多说。
“听说这类智能笔能连app？”孙教授问。
“可以。”陈默打开手机，调出灯塔学研的界面，“它会记录学习数据，给建议。”
孙教授凑近看了一眼，“你们年轻人玩的新东西我搞不太懂。不过我听说，有些设备能实时监测大脑活动？”
“这个不能测大脑。”陈默说，“只能分析书写节奏和内容变化。”
“那也算一种间接反映。”孙教授笑了笑，“思维一乱，字迹就抖。我们做行为研究的，最信这个。”
他说完，翻开自己的文档夹，抽出一张表格。
“第一次碰头会，先定分工。我打算分三组。一组负责问卷设计，一组跑实地观察，第三组整理数据建模。你想参加哪块？”
陈默想了想，“我想试试数据这块。”
“哦？”孙教授抬头，“为什么？”
“因为我最近用了这个软件。”陈默把手机递过去，“它每天都会给我列计划，还能指出我哪里想错了。我觉得它有点象你们说的行为追踪。”
孙教授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会儿。
“你每天都按它的建议做？”
“差不多。”陈默说，“它让我读什么，我就去查资料。让我练什么，我就动手写。这几天效率确实高了些。”
孙教授点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收集真实行为数据吗？”
陈默摇头。
“因为实验室里的测试都是假的。”孙教授说，“人在知道被观察的时候，会刻意表现。只有自然状态下的选择，才暴露真实逻辑。比如你现在坐在这里，为什么会把手放在左边而不是右边？你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陈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确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位置。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结果，是过程。”孙教授说，“而你的这个软件……如果真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思维变化，可能比问卷更有价值。”
他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这样吧，你先别进组。我给你一个单独任务。”
陈默看着他。
“接下来一周，你继续用这个软件，照常生活，照常学习。但每天晚上，把app里的提醒截图发给我。我要看它是怎么‘干预’你思考的。”
陈默没动。
“怎么，不愿意？”
“不是。”他说，“我只是没想到它会被注意到。”
“好东西总会被人看见。”孙教授收起表格，“你不用担心泄密，我只看数据模式，不关心具体内容。怎么样，敢不敢试？”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系统的能力一旦被深度分析，哪怕只是外围数据，也可能暴露异常。
但他也清楚，拒绝反而更可疑。
“我可以发。”他说，“但能不能保留部分隐私？比如屏蔽掉具体题目和答案。”
“当然。”孙教授笑了，“我又不是要抄你作业。”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其他学生到了。
孙教授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第一天的数据。”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后，他一直没说话。听着其他人讨论问卷选项怎么设计，观察记录表怎么填。他拿着笔，在本子上随便画了几道线。
散会时，他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孙教授叫住他。
“对了，”他说，“你那个软件，有没有统计过你每天看手机的时间？”
陈默回头。
“有。”他说，“但它没提醒我少看。”
“有意思。”孙教授靠在门框上，“它只管你想什么，不管你怎么用时间。说明它的目标很明确。”
他顿了顿，“下周我可能会申请一批设备采购预算。要是批下来，我想让你帮忙测试几款新产品。”
陈默站在原地。
他知道，系统推他走的这条路，已经开始拐弯了。
他走出行政楼，阳光照在脸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灯塔学研的新通知。
“今日训练计划完成度不足百分之六十，建议延长晚间学习时间三十分钟。”
下方还跟着一句：“检测到外部压力源增加，思维防御机制激活频率上升。是否开启‘低干扰模式’？”
他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风从走廊穿过来，吹动了他袖口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