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双钉鞋放在床下最里面的位置，鞋尖朝里，象是不想让它太显眼。可每次打开柜门，那抹黑色还是挡不住地撞进视线。
他没再提采访的事，也没解释那天在教程楼门口说了什么。事情就这样悬着，没人追问，也没人收场。校报的稿子最后发了，标题改成了《奔跑的理由》，内容不提父亲，只写训练日常。但他知道，底下的评论区早就炸开了锅。
有人翻出了老照片，说九十年代省队合影里有个背影象他爸。还有人联系了退役运动员名单，查到当年确实有个叫陈国强的短跑选手，主攻百米，最好成绩十秒九二。
陈默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他记得。
母亲很少说，但不是完全没提过。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他迷迷糊糊喊爸爸，母亲坐在床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才低声说，你爸走的时候，你还不到六岁。
他一直以为那是场意外。
直到现在，看到那些信息，心里突然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没刷题，也没记商品反馈，而是翻出母亲寄来的旧纸箱。箱子压在衣柜最底层，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打开后一股樟脑味冲出来，里面全是零碎物件——一本小学奖状、一双旱冰鞋轮子、几张泛黄的照片。
还有一本田径队的记录册。
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卷起。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滨海市青少年体能训练营·1998年夏”。再往后翻，是一排排手写的姓名和成绩。。
下面是教练评语：爆发力极佳，节奏感强，具备冲击全国赛潜力。
他继续往后翻，在中间夹着一张体检报告单。纸张很薄，字迹模糊了些，但还能看清几个关键词：“心肌供血不足”“建议暂停高强度训练”“定期复查”。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慢了一拍。
这不是普通的伤病退役。
是身体出了问题。
就象他前世那样。
熬夜、压力、心脏负担过重……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线。他忽然意识到，也许父亲不是因为成绩下滑才离开跑道，而是因为撑不下去了。
他合上册子，靠在床头，脑袋有点沉。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
是购物平台的提醒：您购买的“深度记忆助眠枕头”已签收。
他愣了一下。
这枕头是他三天前下单的。gg说能稳定脑波频率，帮助恢复疲劳，提升睡眠质量。他还看到有买家留言说做梦特别清淅，连童年片段都能记起来。
当时只是随手买了试试。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快递还在楼下驿站，他穿好外套下楼去取。
盒子不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回宿舍的路上碰上下课人流，他低头走着，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到楼梯口时，张涛迎面冲上来，手里挥着手机。
“你知道贴吧炸了吗？”他喘着气，“有人发帖说你爸当年差点进国家队，后来被队伍踢了，说是服药检测不过关！”
陈默脚步没停。
“假的。”他说。
“我知道是假的！”张涛跟上两步，“但现在传得特别广，连我们班都有人问是不是真的。”
陈默没说话，抱着盒子上了楼。
进屋后他拆开包装，把枕头拿出来。外观普通，灰白色，摸上去软硬适中。说明书上写着使用须知：首次使用需连续睡满七小时，效果最佳。
他把它换上枕套，替下了原来的那个。
当晚十一点，他躺下关灯。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翻身两次，耳朵听着隔壁宿舍传来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意识慢慢下沉，象是被什么轻轻托住。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风。
他在一条很长的跑道上跑，脚底触感清淅，每一步都踩得稳。周围没有观众，也没有发令枪，但他就是知道必须跑下去。
跑到中途，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老式运动服，背对着他，也在跑。步伐节奏和他一模一样。等他追近一些，那人忽然停下，转身看他。
陈默呼吸一滞。
那是张脸他没见过，却又熟悉得象照镜子。
眉骨高，眼睛深，下颌线条利落。额头上都是汗，嘴唇干裂。他穿着的队服背后印着“滨海”两个字，号码是七号。
“你是谁？”他问。
对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几秒，那人开口：“你跑得太急了。”
“我没急。”他说。
“你的身体在透支。”那人声音低，“我试过，这条路走不通。”
“我只是想跑得更快。”
“更快没用。”那人摇头，“到最后，连站都站不住。”
陈默想反驳，却发现胸口闷得厉害，象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他低头看自己，发现手背上有针眼，手臂上贴着心电监护贴片。
再抬头，眼前的人已经转身要走。
“等等！”他喊，“你到底是谁？”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你爸。”他说，“也是你自己。”
说完，身影开始变淡。
陈默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宿舍一片漆黑。窗外有微弱的光透进来，照在墙上。他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心跳快得不象话。
枕头还在脖子下面，压得有些变形。
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有点湿。
不只是汗，还有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过。
可脸颊是湿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写下：
商品名称：深度记忆助眠枕头
购买渠道：某东自营
gg宣称：改善睡眠，增强脑部修复功能
实际体验：入睡快，梦境真实，触发深层记忆回溯
备注：疑似连接过往片段，情绪波动明显，需谨慎使用
写完他合上本子，坐回床沿。
脑子里全是刚才梦里的话。
“你跑得太急了。”
“你的身体在透支。”
“我试过，这条路走不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很强。握力测试机上显示八十六公斤，比三个月前高出二十多公斤。反应速度、耐力、专注力，全都在稳步上升。他靠着系统一点点改造自己，从饮食到睡眠，从学习到体能，每一环都在优化。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改变会不会有代价。
前世是因为熬夜猝死。
这一世，他又在重复同样的路吗？
他打开手机，搜索栏输入：长期过度训练对心脏的影响。
页面跳出一堆文章。
“慢性心肌损伤”“运动员猝死案例”“高强度负荷下的心脏代偿机制”……
他点开一篇，看到一句话：许多优秀运动员在巅峰期突然倒下，并非突发疾病，而是多年积累的隐性损伤终于爆发。
他关掉手机。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他没动。
过了会儿，他重新躺下，把枕头摆正。
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不是照片里的模样，也不是别人描述的样子。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和他同频奔跑的人。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痕迹，藏在血脉里，也藏在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
枕头贴着后颈，温度刚好。
他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次，他主动想着那条跑道。
想着风，想着脚步，想着那个背影。
他想再见到他。
几分钟后，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画面亮起时，他站在一间医院病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四五岁，穿着小号运动t恤，上面印着“未来之星”四个字。
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瘦了很多，但还能看出轮廓。
是刚才梦里的那张脸。
他听见女人低声说：“孩子不懂事，别怪他。”
床上的男人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
“我不怪他。”声音很弱，但笑了，“只要他以后别跑就行了。”
“为什么不行？”男孩抬起头，大声问，“你不是跑得很快吗？我也要象你一样！”
男人看着他，好久没说话。
最后才说：“因为我跑得太狠了，所以跑不动了。”
“那你休息一下，就能跑了。”
“不行。”男人摇头，“有些伤，修不好。”
男孩不吭声了，低头抠衣服上的字。
男人又说：“你要记住，跑步不是为了赢别人。如果你喜欢，那就跑。但别拿命去拼。”
男孩没点头，也没摇头。
男人闭上眼，手慢慢放下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默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宿舍里有了动静，隔壁床传来翻身声。他躺在那里，没动。
枕头还在。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脑袋有点胀，但思路异常清楚。
他知道昨晚看到的一切不可能是真的。
可那种真实感，比任何一次系统生效都要强烈。
他坐起来，拿起本子，在之前的记录下面补了一句：
怀疑该产品不仅影响生理状态，可能激活遗传层面的记忆残留。
警告：后续使用需评估风险。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
然后他脱下睡衣，看了看镜子。
肩背线条比以前更紧实，手臂肌肉分明。体脂率应该已经降到百分之八以下。这是系统带来的结果，也是他一步步选择的结果。
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可以变强，但不能变成另一个倒在终点前的人。
他打开手机，找到购物软件。
搜索栏输入：心脏养护保健品。
页面跳出很多选项。
他一个个点进去看成分、评价、宣传语。
最后停在一个国产牌子上。
gg写着：专为高强度人群设计，缓解心肌疲劳，支持日常恢复。
他点了进去，下单，备注尽快发货。
放下手机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几秒。
然后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
是之前刘军给他的体测数据对比图。
他放大第三组数值，盯着看了很久。
肺活量五千二，体脂率九点七，引体向上三十二个。
这些数字确实超常。
但他现在明白，真正的差距不在这里。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
在每一次心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