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老师刘军把那张推荐参赛的纸递给陈默的时候,目光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走廊的光线有点暗,但足够看清纸上的字:市高校联赛报名表,项目是男子百米跑,推荐人一栏已经签了名字。
“你真愿意让我去?”陈默接过纸,声音很平。
“你不觉得自己该试试吗?”刘军抱着体测表,语气不象在劝,倒象确认什么,“你的数据,不只是快那么简单。”
陈默低头看着表格。他知道刘军说的没错。肺活量、体脂率、肌肉爆发力,这些数字堆在一起,已经超出了普通学生的范畴。可问题也在这里——太准了,准得不象自然成长的结果。
“很多人问我你是不是用了药。”刘军忽然开口,“我说检测没问题,但他们不信。他们觉得,一个人能在一个月里从体测及格变成破十一秒,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作弊。”
陈默没抬头:“我不是天才。”
“我也这么想。”刘军笑了下,“所以我就查了点东西。”
他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贴着几组数据对比图。
“这是我调出来的你前三次体测记录。”他说,“大一入学那次,肺活量三千八,引体向上十个,体脂率十八。标准线边缘,不算突出。第二次,三个月前,肺活量升到四千六,体脂降到十三。还能解释为锻炼见效。但第三次……”他顿了顿,“五十二,九点七,三十二个。这不正常。”
陈默手指轻轻捏着纸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军靠上墙,“你想说每个人进步速度不一样,有人晚熟,突然开窍。可这种变化不是‘开窍’能解释的。你的身体素质提升得太均衡了。力量、耐力、反应、恢复能力,全都在同步往上走。这不是训练能做到的,至少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盯着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遗传?”
陈默抬眼。
“我昨天翻了文档。”刘军说,“你父亲是田径运动员,省队的短跑选手,后来因为伤病退役。这个信息没人提过,连你班上同学都不知道。但我查到了。如果你继承了他的基因,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陈默没动。
“你是滨海本地人吧?”刘军继续说,“小时候住老城区,小学在三中附小。那会儿你参加过区级运动会,拿过六十米第二名。之后你爸出事,你们家搬走,你也转学了。再后来他病重,去世。你妈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供你读书。这些经历让你不太愿意提过去,尤其是和运动有关的事。”
他说得很慢,象是怕吓到对方。
“我不是要挖你隐私。”他说,“我是想找个合理的说法。现在全校都在议论你,教务处也注意到了。如果不说清楚,后面麻烦会更多。媒体要是盯上你,光一句‘我努力了’压不住质疑。”
陈默终于开口:“所以你想让我用‘遗传’当理由?”
“不止是理由。”刘军点头,“是保护。你爸的成绩摆在那里,你小时候也有底子。现在状态回升,加之自律训练,突破成绩完全可能被接受。大家能信这个故事。”
他停了一下:“总比说是奇迹好吧。”
陈默看着手里的表格。他知道刘军说得对。这个世界不相信突变,只接受渐进。人们可以接受一个有背景的人重新崛起,但无法理解一个普通人突然超越极限。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是“重新崛起”。
他是靠着系统一点一点堆出来的结果。
牙膏、护眼灯、蛋白粉、助眠枕头……每一个gg产品都在悄悄改变他的身体。那些别人以为只是宣传的话术,在他身上全都成了事实。他没有天赋异禀,也没有童年基础,他只是买对了东西,并且坚持用了下去。
但现在,他必须选一个说法。
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那就这么说吧。”
“你是说……承认?”刘军有些意外。
“恩。”陈默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我爸确实是短跑出身,我也确实小时候练过。后来中断了几年,最近才慢慢找回感觉。这段时间我调整了饮食,控制作息,加大训练量。成绩提升是因为积累到了临界点。”
他说得很顺,象是早就想好了。
刘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是冷静。”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陈默说。
“那你得演得更象一点。”刘军拍拍他肩膀,“光说不够。你得让人看到‘传承’的感觉。比如穿件老款钉鞋,或者戴个和你爸当年同款的手环。细节越多,故事越真。”
陈默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谁都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刘军转身走了。陈默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
搜索栏输入:复古田径钉鞋。
页面跳出一堆商品,他点进其中一个。黑色皮面,银色鞋钉,侧面印着一行小字:经典复刻版,致敬九十年代省队装备。
他下单,备注发货越快越好。
回到宿舍时,张涛正躺在床上刷视频。
“你去哪儿了?”他抬头问,“刘老师找你?”
“恩。”陈默脱下外套挂好,“聊了会儿比赛的事。”
“你真要去市赛?”张涛坐起来,“听说这次有体特生参赛,好几个是国家二级。”
“去看看。”陈默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
“你知道现在贴吧里怎么说你吗?”张涛笑着摇头,“有人说你是隐藏高手,从小封闭训练,高考故意压分进普通班。还有人说你爸是退役运动员,你这是血脉觉醒。”
陈默笔尖顿了一下。
“你觉得呢?”他问。
“我当然不信。”张涛耸肩,“你要是从小练,体测第一天就该炸场。哪会等到上个月才冒头?不过……”他顿了顿,“这说法挺唬人。现在好多人都信了。”
陈默没接话。
他知道,谎言一旦开始,就会自己生长。
晚上十点,快递敲门。
他签收包裹,拆开盒子。鞋子静静躺在泡沫里,鞋带整齐,鞋底干净。他拿出来试了试码数,正好。
第二天晨跑,他穿上这双钉鞋出现在操场。
几个正在热身的学生立刻注意到。
“那不是老款省队鞋?”一人低声说,“我哥以前穿过,早就停产了。”
“他居然有?”另一人瞪眼,“这得多少钱?”
陈默没理会,站上跑道起跑。
脚步落地的声音和其他人不同。清脆,有力,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感。
跑完五圈,他停下擦汗。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刘军。
“效果不错。”他看着那双鞋,“有人拍了照,论坛已经有帖子了。标题叫《血脉的回响:陈默与父亲的赛道重逢》。”
陈默皱眉:“这标题谁起的?”
“不知道。”刘军笑,“但传播很快。连校官微都转发了,说支持学生追逐体育梦想。”
陈默没说话。
他知道事情正在脱离控制。一个简单的借口,正在变成一场集体共情的叙事。人们不在乎真假,他们只想相信一个动人的故事。
下午上课前,他在教程楼门口又被拦住。
这次是个陌生女生,手里拿着相机。
“陈默同学,我是校报记者。”她说,“能采访你几分钟吗?关于你和你父亲的跑步经历。”
“没什么好说的。”他侧身想走。
“大家都想知道,你是怎么重新拿起跑鞋的?”她追上来,“是不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撼?”
陈默停下。
他转头看她:“你们都想听这个故事?”
“是。”她点头,“很多人都被感动了。你说你爸是运动员,你继承了他的天赋。这很励志。”
陈默看着她手中的相机。
闪光灯还没亮,但他已经感觉到压力。
“我不是为了谁的遗撼才跑的。”他说,“我跑步,是因为我喜欢。”
说完他绕过她,走进教程楼。
可他知道,这句话没人会记住。
人们只会记得那个被包装好的版本——失落的天才少年,背负父辈荣光,重返赛道。
而真实的他,正站在讲台旁,看着班长发下那份《大学生科学健身指南》。
资料第一页印着一组匿名体测数据。
他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
下面是分析文本:“该案例显示,通过合理饮食与规律训练,普通学生可在三个月内实现体质显著提升。”
他合上资料,坐回座位。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双黑色钉鞋上。
鞋带散开着,象两条延伸出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