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刚亮起来，照在水泥路上，影子被拉得不长不短。他背着书包，脚步不快也不慢，穿过小广场往东门走。
集市已经开了。
摊位比上周多了近一倍，摆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过道。有人卖手绘明信片，有人卖改装旧相机，还有人现场画肖象。音响里放着轻音乐，声音不大，混着人群说话声，显得热闹但不吵。
他的摊位在靠里的位置，一张折叠桌，一块浅灰色桌布，上面整齐摆着六块冷制皂——玫瑰、熏衣草、薄荷、柑橘、茶树、无香款。每块都用透明密封袋包好，贴了标签，写着成分和适用肤质。
李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拍照。
“你可算来了。”他抬头，“我等你十分钟了。”
陈默把书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取出那本黑色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人多吗？”
“不少。”李阳站起来，指了指前面，“刚才有个女生买了玫瑰味的，说洗完脸不紧绷。还有人问能不能试闻。”
“不能拆封。”
“我知道。”李阳笑，“我说这是限定批量，售完不补。”
陈默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首日销售记录 19:20】
商品：冷制皂（玫瑰）
反馈：使用后皮肤无不适，香味留存约两小时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书包侧袋。
不到五分钟，又有人停下。
是两个女生，穿着同款卫衣，看着像室友。其中一个拿起玫瑰皂，隔着袋子闻了闻。
“真的天然成分？”
“标签写了。”陈默说，“植物油基底，无矿物油，无工业香精。”
“那为什么这么便宜？”
“量大。”他说，“我自己进的原料，省了中间商。”
女生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买两块，要玫瑰和熏衣草。”
陈默点头，收钱，装袋，递过去。
交易结束，李阳凑过来，“你讲话太干了，加点情绪不行？”
“这样就行。”
“你至少笑一下。”
“没必要。”
李阳摇头，“你知道为啥你上次建议能收五块钱一次？因为你不说废话，别人觉得你真懂行。但现在卖东西，得让人愿意掏钱。”
陈默没接话。
他知道李阳说得对，但他不想改。话说多了容易漏，表情多了容易假。他只要把东西摆出来，价格标清楚，愿意买的人自然会买。
二十分钟后，六块皂卖出去四块。
他打开书包，准备把剩下的拿出来换位置展示，手指碰到一个硬角——是昨天那瓶功能饮料的空瓶，还没扔。
他拿出来，放在桌子角落。
李阳看见了，“这啥？展品？”
“测试品。”
“你还留着？”
“所有新品都要存样。”
“你真是……”李阳啧了一声，“比实验室还严谨。”
又过十分钟，最后一个柑橘皂被人买走。
陈默数了下现金，加之之前的转帐，今晚收入一百二十七元。
他翻开本子，在今日收益后面更新：127元。
已收回批发成本三分之一。
李阳拍拍他肩膀，“明天继续？”
“后天。”
“太慢了。”李阳说，“我看你能一天出五十块。”
“原料不够。”
“那你进货啊。”
“我在等反馈。”
“还要等？”
“第一批用户用了三天，才能知道长期效果。”陈默合上本子，“现在扩太快，万一有人过敏，以后没人信。”
“不至于吧。”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我得知道gg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阳愣了一下，“你又来这套了。”
“什么套？”
“就是……你总象在验证什么东西。”
陈默没回答。
他知道李阳感觉到了什么，但抓不准。这种事不能解释，越解释越奇怪。
两人收拾完摊位，正准备走，旁边摊主叫住他们。
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卖手工皮具，桌子上有钥匙扣、卡包、笔记本封套。
“你们那个皂，能再拿点来吗？我室友想买。”
陈默看他一眼，“你要代销？”
“差不多意思。”男生笑了笑，“我这儿也有客人问，能不能搭个线？”
“不行。”李阳抢答，“货源紧张，自己都不够卖。”
陈默却说：“可以试试。”
李阳转头，“你疯了？才卖几块就开放渠道？”
“他有固定客户。”陈默指着对方的摊位，“每天出货稳定，信誉没问题。”
“可你怎么保证他不乱定价？”
“价格我定。”陈默看向眼镜男，“十五块一块，你卖多少跟我无关。但必须用我给的包装，贴统一标签。出现任何问题，责任归你。”
眼镜男点头，“行，我能接受。”
“先试三天。”陈默说，“每天最多拿十块，卖不完不补。”
“成交。”
三人加了微信，当场转帐订金。
回宿舍的路上，李阳一直沉默。
走到楼下，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什么？”
“搞分销。”
“不是。”陈默说，“我是看到他桌子干净，工具摆放有序，说明做事认真。这种人不会砸自己招牌。”
“你就凭这个判断？”
“还有。”陈默摸了摸口袋，“他用的皮革护理油，是‘护革一号’，gg说能延长使用寿命三年。我没见过几个人用这个，但他用了，而且坚持用。”
“所以你觉得他懂产品？”
“懂珍惜东西的人，才会认真对待别人的劳动。”
李阳笑了，“你这逻辑，真够绕的。”
第二天下午，陈默去取快递。
三公斤原料到了，纸箱很沉。他扛上肩，一步步走回宿舍。开门时差点撞到墙角，膝盖磕了一下，有点疼，但没停。
放下箱子，他洗手，拿出电子秤、不锈钢盆、搅拌棒、模具。
开始做新一批皂。
过程不难，但要耐心。油脂加热到特定温度，慢慢倒入硷液，持续搅拌四十分钟，直到挂糊，再倒进模具，保温静置。
他全程戴着橡胶手套，头发扎起，袖子卷到肘部。
做完最后一道工序，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脱掉手套，洗手，在本子上记录：
【新品制作完成】
批量编号：z8
数量：48块
预计成熟期：72小时
然后打开手机，查看分销情况。
眼镜男发来消息：【今天卖了八块，有个女生说洗脸后痘痘少了】
陈默回复：【让她注意饮食作息，别指望单靠香皂治病】
对方回了个笑脸。
他又点开另一个聊天框，是卖家“手工皂坊-小z”。
【亲，你的批号z7反馈怎么样呀？】
陈默打字：【不错，回购率高】
【太好了！其实z8是我们升级配方后的第一批，保湿更强哦~】
他看了眼刚做好的那箱皂，没回。
第三天傍晚，集市比前两天更挤。
陈默的摊位前围了人。
不止学生，还有几个校外的年轻人，拎着帆布包，象是专门来找手工产品的。
他的桌子重新布置过，六种香味各摆五块，背后立了块a4纸打印的价目表，写着“支持试闻，禁止拆封”。
李阳站在旁边，这次没玩手机，而是主动介绍。
“这款茶树控油，适合油皮。”
“无香款敏感肌可用，洗完不假滑。”
陈默坐在小凳上，看着人群反应。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生拿起熏衣草皂，闻了很久。
“我最近失眠。”她说，“这个真能助眠？”
“gg说能舒缓神经。”陈默说，“但我没法证明。”
“那你用吗？”
“我用无香款。”
“为什么？”
“我不喜欢香味干扰睡眠。”
女生笑了，“你挺诚实。”
她扫码付款，买了一块熏衣草，一块玫瑰。
刚走，李阳低声说：“你这话要是换成‘很多人都说用了能睡着’，她可能买两块。”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没人信。”
“信的人就够了。”
当晚收摊，四十八块皂卖出三十九块。
陈默数钱的时候，手有点凉。
李阳搓了搓他的手背，“你该买副厚点的手套了。”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陈默没说话。
他知道是因为站太久，血液循环不好。但他不想表现出来。
回到宿舍，他锁上门，从书包里拿出那瓶xx牌功能饮料的空瓶，放进储物盒底层。
然后翻开本子，写下：
【z8批量激活用户收集】
目标人数：20人
当前进度：3人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书包。
手机震动。
是眼镜男发来的照片——他的摊位上，摆着六块冷制皂，下面压了张手写纸条：【陈默推荐款，限量供应】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人试用三天，洗感清爽，推荐】
陈默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没删，也没点赞。
而是打开订单页面，找到“手工皂坊-小z”的店铺，下单五公斤z8批量原料。
付款成功后，他关掉屏幕。
窗外传来笑声，有人在楼下喊谁去吃夜宵。
他坐在桌前，没动。
几秒后，起身拉开抽屉，把小本子取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警告】那一行下面，加了一句新内容：
信任一旦扩散，控制就会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