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此刻正站在最高的望楼上。夜风吹拂,他身上那件飞鱼服猎猎作响,却丝毫无法吹散他眉宇间凝结的阴霾。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几乎要将前方的黑暗撕裂、洞穿,寻找那个他既期待又畏惧的身影。
他已经等了足足三个时辰,漫长的等待,正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耐心,将他推向暴躁的边缘。那个被他视为京城最大隐患的怪物,真的会如期赴约吗?
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一个身影悄然出现。
他没有潜行,没有遁地,更没有化作阴风。他就那样,不急不缓,不闪不避,坦然自若地走在长街的正中央,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不迫,朝着这片死亡之地,一步步迈来。
埋伏在暗处的锦衣卫们呼吸骤然一滞,胸腔中的心跳声如同战鼓般擂响。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武器,肌肉紧绷,全身戒备。
来了!他来了!
可当那身影走近,借着悬挂在街边的盏盏灯笼,微弱却清晰的光芒,照亮了来人的面容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人不是他们想象中任何一种鬼魅妖邪的模样。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秀俊朗,气质超尘脱俗,身上穿着的,竟是一件绣著黑蟒腾云、气势威严的黑色蟒袍,腰间束著一块温润的白玉带!
那是指挥佥事陈一!
他没有穿夜行衣,没有蒙面,更没有携带任何奇门遁甲的兵器。他就这样,穿着御赐的朝服,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宫廷夜宴,而非闯一座九死一生的杀局。天禧暁税网 首发
望楼上,纪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预想过陈一的千百种出场方式,潜行、遁地、化作阴风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这何止是猖狂?这简直是对他纪纲,对整个诏狱,对皇权的极致蔑视!
“疯了他彻底疯了!”纪纲身边的亲信,声音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其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纪纲的脸颊肌肉在剧烈抽搐,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如烈焰般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燃烧起来。他精心布置的罗网,他自以为是的算计,在对方这身堂皇的蟒袍面前,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等待,此刻都化作了对他的嘲讽!
“放箭!”
纪纲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而狠毒,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把他给本官射成一只刺猬!碎尸万段!”
命令下达,死寂的夜空瞬间被尖锐的破空声撕裂!
“咻咻咻——!”
数百支淬了黑狗血、朱砂、甚至符箓灰烬的特制箭矢,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带着呼啸的劲风,铺天盖地地罩向那个身穿蟒袍的清秀身影。每一支箭,都足以对寻常修行者造成致命的伤害,更何况这些箭矢还饱含着辟邪的符文之力。
然而,陈一动了。
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的身影在密集的箭雨中微微一晃,便出现了一道道如梦似幻的残影。他的身法快若奔雷,却又轻盈如燕,每一步都踏在箭矢的缝隙之间,仿佛与风共舞。
八步赶蝉!
叮叮当当!
密集的碰撞声在夜空中炸响,那些足以洞穿铁甲的箭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的墙壁,或是被一股玄妙至极的巧劲轻轻拨开,纷纷无力地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分毫。陈一心中古井无波,这些凡夫俗子的攻击,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嬉戏罢了。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无相的巨大压力从诏狱上方当头压下!
镇邪法阵,发动!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浆,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天地间的元气被彻底隔绝,一股专门针对阴邪之物的镇压之力,如同万钧巨石,狠狠地压在陈一的身上。若是寻常的妖邪鬼魅,在此阵之下,瞬间便会道行尽失,化为飞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陈一只觉得身形微微一沉,仿佛陷入了泥潭,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但他体内的灵力,并非来自这方天地,而是源于他识海中那神秘莫测的【黄泉图录】自身!法阵能隔绝天地元气,却断不了他力量的根基!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镇压,对他而言,不过是略微增添了一些阻力罢了。
“杀!”
眼见箭雨无效,埋伏在两侧的缇骑精锐齐声暴喝,声震夜空。他们手持刻着辟邪符文的绣春刀,刀刃在灯笼光芒下闪烁著森冷的寒光,如两道钢铁洪流,悍然冲杀而来!
刀光如林,杀气如潮!这一次,他们誓要将这个狂妄的闯入者撕成碎片!
而这一次,陈一没有再躲。
他终于停下脚步,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望向望楼上脸色铁青的纪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纪纲,你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一声轻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喧嚣的喊杀声中,清晰地传入瞭望楼上纪纲的耳中。纪纲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下一刻!
铮——!
一道清越的刀鸣,如龙吟九霄,压下了所有的喧嚣。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让所有人的心神为之一颤!
陈一出刀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刀的。那速度,那轨迹,超越了凡人视觉的极限。
众人眼中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匹练,以他为中心,骤然绽放!那刀光不似凡间之物,带着一股凌厉至极、斩断一切的杀伐意志,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一分为二!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缇骑精锐,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眼神中还残留着冲锋的狂热。
噗!噗!噗!
血雾在夜空中爆开,如同盛开的妖艳花朵。数十颗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然后重重坠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石板路,在灯笼的光芒下,显得触目惊心。
人墙,被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陈一身形一闪,便从那血肉模糊的缺口中穿过,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他的黑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却滴血未沾。
“拦住他!他要闯天牢!”
“保护解学士!”
残存的锦衣卫们惊骇欲绝,他们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陈一的目标是关押解缙的最深处天牢。他们拼命地嘶吼著,试图阻止这个杀神。
纪纲也是这么想的。他死死盯着陈一冲杀的路线,眼中闪烁著最后的疯狂。只要他敢进天牢,那里的机关和埋伏,定能将他耗死!那是他为陈一准备的真正“坟墓”!
然而,陈一的身影在冲过两道院墙后,却猛地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转折,朝着一个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向冲去!
那里不是天牢,不是刑房,甚至不是什么要害之地。那是诏狱的火药库!专门存放火炮、火铳所用火药的地方!
“不好!”纪纲脸色剧变,瞬间明白了陈一的真正意图。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
这个疯子!他根本不是来救人的!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解缙!
“快!拦住他!所有人!去火药库!”纪纲声嘶力竭地咆哮著,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但,一切都晚了。
陈一的速度太快了,那些普通的校尉力士根本无法阻拦。他如同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却根本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那几个布阵的道士见状,脸色煞白,急忙捏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敕令!五雷轰顶!”
“地煞阴火,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