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衙门,地牢深处。
纪纲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份来自孝陵卫的加急密报,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舐著纸页,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他的心头却仍旧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密报上的内容语焉不详,只说昨夜孝陵方向紫气冲霄,地龙翻身,似有异象发生,但巡查之下,陵寝安然无恙,并无任何闯入的痕迹。
没有痕迹?
纪纲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这世上,能把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不留半点痕迹的,除了那个陈一,还能有谁!他屡次在陈一手上吃瘪,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忌惮,再到如今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深沉的恐惧。
那种面对未知,却又无法掌控的失控感,让他这等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与羞辱。
那个家伙,就像一个藏在阴影里的怪物,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底牌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皇帝的敲打言犹在耳,他再拿不出点“成绩”,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稳了。
“来人。”纪纲的声音沙哑而阴沉,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一名心腹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一般。
“备车,去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一间僻静的禅房。
黑衣宰相姚广孝,正独自一人对着一局残棋枯坐。他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一条黑子大龙被白子层层围困,盘根错节,看似已是必死之局,只待白子轻轻落下,便可盖棺定论。
纪纲的到来,没有引起他丝毫的反应,仿佛他早已知道纪纲会来。
“大师。”纪纲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暴戾与急切。
姚广孝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轻轻点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那颗黑子落入盘中,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却仿佛敲在了纪纲的心上。
“纪指挥使,可知这盘棋,贫僧下了多久?”姚广孝的声音古井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
纪纲一怔,随即答道:“晚辈不知。”
“三十年。”姚广孝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从太祖爷驾崩那日,贫僧便开始与自己对弈。黑子是贫僧,白子亦是贫僧,更是这大明朝局。”
纪纲沉默不语,他知道,姚广孝从不说废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蕴含着深意。
“你看这黑龙,四面楚歌,生机断绝,像不像你如今的处境?”姚广孝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宇宙,一眼便看透了纪纲所有的烦恼与困境。
纪纲的心猛地一沉,沉声道:“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姚广孝笑了笑,又落下一子。那一子落下,整个棋盘的局势,竟在瞬间发生了微妙而惊人的变化。原本被围困得密不透风的黑龙,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机,与远处那颗孤零零的黑子遥相呼应,竟隐隐有了破围而出,死中求活之势。
“陈一,不是人。”姚广孝淡淡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是怪物。”
纪纲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陈一那张始终带着清秀笑容,却又深不可测的脸。
“对付猛虎,需用陷阱;对付蛟龙,需用坚船。可对付怪物”姚广孝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要用他最在意的东西,做诱饵。”
最在意的东西?
一道闪电,在纪纲的脑海中轰然炸响,瞬间照亮了他所有的困惑!他猛然想起了卷宗里关于陈一的一切。这个家伙,表现得贪财好色,可到手的万贯家财,却从未见他如何挥霍;他身居高位,却对朝堂争斗敬而远之,仿佛对权力也毫无兴趣。
这些,都是伪装!
那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尸体!
从诏狱缝尸人开始,到后来不惜代价收集那些奇人异士的尸身纪纲猛然惊觉,自己一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陈一,对那些“高质量”的尸体,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著,那是一种寻常人无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贪婪!
“多谢大师指点!”纪纲豁然开朗,眼中的阴鸷重新化为毒蛇般的精光。他朝着姚广孝深深一拜,再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那急促的脚步声,预示著一场腥风血雨的到来。
禅房内,姚广孝看着纪纲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之上。
“以毒攻毒,却不知谁是更毒的那一个。”
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一落,彻底封死了黑龙最后的一点生机。
棋局,终了。
三日后,一则消息,如风一般在南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悄然流传。
前朝大学士,因“书铁券,藏之名山,以待有变”而被下狱的解缙,于狱中再次上书,言辞悖逆,触怒龙颜,不日将秘密处死,曝尸荒野!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解缙是何人?永乐大典的总编纂,才华横溢,名满天下,是当世文宗!这样的人物,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更不该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一时间,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文人墨客更是义愤填膺,却又畏惧皇权,敢怒不敢言。
而此刻,陈一的宅邸内,他正静静地听着手下人的汇报,脸上波澜不惊。
“指挥佥事大人,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据探子回报,纪纲调集了北镇抚司近八成的精锐,在诏狱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密不透风。甚至还请了几个武僧道兵,说是要布下什么‘镇邪法阵’,防止大人您那神鬼莫测的手段。”
“道士?”陈一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是,听说这些人有些真本事,擅长对付一些阴邪之物。他们布下的法阵,据说能镇压元气,隔绝五行,寻常修行者一旦陷入,便如泥牛入海,法力尽失。”亲信小心翼翼地措辞,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
陈一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模糊。
【黄泉图录】在他的识海中,正不安地嗡鸣著,仿佛一头饥饿的凶兽,对即将到来的“盛宴”充满渴望。
书页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缓浮现,人影的头顶,悬浮着四个璀璨夺目的大字——【文魁星宿】!
解缙!
这绝对是【黄泉图录】开启以来,遇到的最顶级的“材料”之一!其价值,甚至可能超过当初的方孝孺,那份对“文魁星宿”的强烈渴望,几乎要穿透陈一的骨髓。
陈一闭上眼睛,【百家权谋】的能力瞬间发动。
在他的脑海中,一幅清晰无比的立体沙盘缓缓展开。
东面,是锦衣卫的强弓手,弓弦紧绷,箭矢上必然涂抹了特制的黑狗血和朱砂,甚至还有掺杂着符箓灰烬的剧毒,专为克制修行者。
西面,是纪纲麾下的缇骑精锐,人手一把百炼绣春刀,刀身上刻着辟邪符文,刀锋在夜色中闪烁著寒光。
南面和北面,是普通的校尉力士,负责外围封锁,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出。
而在诏狱的正上方,几股肉眼不可见的法力波动交织成网,隐隐散发出一种晦涩而强大的压制力,如同盘踞的毒蛇,显然就是那几个龙虎山道士布下的“镇邪法阵”。这法阵无形无相,却能将一方天地化为绝地,断绝修行者的生路。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一张专门为他陈一编织的天罗地网,纪纲自以为是地将他请入瓮中。
纪纲算准了,他绝对无法抗拒解缙这具“尸体”的诱惑。只要他敢去,就必然会一头撞进这个陷阱,插翅难飞,身死道消。
可惜
纪纲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陈一只是一个藏在阴影里,依靠诡异手段行事的怪物。
“呵呵”一声轻笑,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嘲讽与不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陈一睁开双眼,眸中没有丝毫的紧张与凝重,反而闪烁著一丝兴奋的光芒,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与残忍。
他要的,从来就不仅仅是一具解缙的尸体。
纪纲这颗钉子,盘踞在锦衣卫这架暴力机器的核心,对他而言,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之前不动他,是因为时机未到,自己羽翼未丰,力量不足。
而现在
纪纲主动把自己的脑袋送了上来。他将自己最精锐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一个固定的地点,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更将自己最忌惮的“诱饵”摆在了明面上。
这哪里是陷阱?
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大礼!
陈一缓缓起身,走到衣柜前。他伸手,却不是去拿那身方便潜行、隐匿身形的夜行衣。那件夜行衣,象征着他过去行事的隐忍与小心,象征着他尚且弱小,需要藏匿锋芒的过去。
他将其轻轻推开,从衣柜深处,取出了一件他从未在人前穿过的衣物。
那是一件黑色的蟒袍,气势威严。腰间配着一条温润的玉带
这是朱棣御赐的朝服。
他慢斯条理地将蟒袍穿在身上,整理好每一个褶皱,将玉带系在腰间,每一步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与庄重。
镜子里,少年清秀的面容,配上这身象征著权力和地位的官服,竟产生出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威严。曾经的青涩与稚嫩,在蟒袍的衬托下,被一种深沉的自信与杀伐果断所取代。
他看着窗外,夜幕已经开始降临,远处诏狱的方向,杀机凛然,却仿佛在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既然纪大人摆下了如此盛大的宴席”陈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精光闪烁,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我这个做客人的,若是不盛装出席,岂不是太不给主人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