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隐星稀，唯有城西那座醉仙楼，依旧灯火通明，将半边夜空映得绯红。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像是在为这寂寥的夜色，添上一抹浮华的注脚。
三楼最顶级的天字号雅间。
陈一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著冰凉的窗棂，那声音极轻，却仿佛能敲打在人心深处。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微弱的夜风，吹散了室内淡淡的茶香。一个身形微胖，穿着一身锦缎便服，却依旧掩不住满身华贵之气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堆著近乎谄媚的笑容，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惶恐。
“下官李景隆，拜见陈大人！”
这位曾经统帅数十万大军，与当今圣上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曹国公，此刻的姿态，放得比最低贱的奴仆还要低，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卑微。
陈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国公爷客气了，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李景隆肥胖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这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陈大人，求您求您给下官指条活路吧！”
“活路？”陈一终于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名满天下的“草包将军”。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玩味地问道：“国公爷食邑万户，位比三公，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出此言？”
李景隆脸上的肥肉一颤，苦涩的笑容比黄连还苦，他只觉得陈一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心。
“陈大人，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他苦笑着叹了口气，眼中尽是绝望，“我这国公，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圈养起来，给天下人看的一条狗罢了！一条人人可唾的丧家之犬！”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懑，此刻如洪水决堤般涌出。
“靖难之后，朝堂上那些文官，背后骂我是贰臣贼子，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那些武将，当面啐我唾沫，说我丢了军人的脸！就连我家门口的乞丐，都敢指着我的鼻子骂！这日子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说到最后，他竟是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哪还有半分往日国公的仪态，活脱脱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怨妇。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是陛下身边真正的红人。
纪纲虽权势滔天，但那是恶犬，陛下用之，亦防之。而这个陈一，年纪轻轻，却屡立奇功，圣眷之隆，简直匪夷所思。
陈一静静地听着他的哭诉，心中暗道：“这李景隆，虽是废物，却也是一块上好的磨刀石，一枚绝佳的棋子。”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陈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求陈大人点拨！”李景隆“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来，肥胖的身躯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整个雅间都似乎颤了一下。他顾不得膝盖的疼痛，抬起头，满脸期盼地看着陈一，“只要能让下官摆脱如今这生不如死的境地，下官愿为陈大人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陈一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起来吧，国公爷。”他淡淡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做牛做马就不必了。你这个国公的身份，还是有点用的。”
李景隆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眼中精光闪烁，一脸期待地看着陈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一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缭绕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情绪。
“今日大朝会之事，国公爷可知晓？”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迁都北平？”李景隆一愣，随即点头道，“自然知晓。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简直快把金銮殿掀翻了。”
“那你觉得，陛下为何要迁都？”陈一又问。
李景隆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揣测道：“陛下起兵于北平，龙兴之地，迁都回去，也是也是人之常情？”
“蠢货！”
陈一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李景隆被骂得一个哆嗦，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肥肉剧烈抖动，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反而更加恭敬地躬著身子，洗耳恭听，生怕漏掉陈一的任何一句话。
“天子守国门，将己身化为国门，镇压北方边患，这才是陛下的雄心壮志！”陈一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峻，“更重要的是，南京是太祖爷定下的都城，是他们这些文官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盘根错节，尾大不掉！陛下迁都，就是要跳出这个泥潭，将权柄彻底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此事，陛下志在必得，谁也拦不住！”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景隆的脑海中炸响！他只看到了朝堂上的争吵，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是如此凶险的皇权博弈！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陈一的目光，由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折服。
此人年纪轻轻，竟能将帝王心术看得如此透彻，简直是妖孽！
“那那我能做什么？”李景隆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感到自己仿佛触及到了天大的秘密，又仿佛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转机。
陈一放下茶杯，目光幽深地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百官反对，陛下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天意！”
“天意？”李景隆彻底懵了，他从未想过，政治斗争竟能扯到这般玄妙的境地。
“没错，天意！”陈一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自古以来，但凡改朝换代，迁都易鼎，必有祥瑞降世，以示天命所归。如今陛下欲行千古未有之壮举，却被腐儒所阻，正是需要天意来襄助的时候。”
“国公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景隆不是真傻，否则也当不上曹国公。他瞬间就明白了陈一的意思！
制造祥瑞！为陛下的迁都大业，制造舆论，制造“天意”！
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百官讲道理，那我就不跟你讲道理，我直接讲天命！谁敢跟老天爷作对？
李景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仿佛就在眼前铺开！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比如比如在北平发现什么刻着字的古碑？或者或者有百岁老人做了什么神人托梦？再或者，有灵禽异兽出现，口衔符箓？”
“国公爷果然一点就透。”陈一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孺子可教也。”
“这种事，别人去做，是欺君之罪，搞不好要掉脑袋。但由你这位靖难‘功臣’，大明朝的异姓国公去做，陛下只会龙颜大悦。”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废物’，你的话，反而最可信，最没有作伪的嫌疑。”
最后这句话虽然扎心，但李景隆此刻却浑不在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永乐帝对自己大加赞赏，满朝文武对自己刮目相看的场景！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废物”的身份，此刻也变得无比珍贵起来。
“多谢陈大人指点迷津！大恩大德，景隆没齿难忘！”李景隆再次深深一揖
“先别急着谢。”陈一摆了摆手，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件事，要办得漂亮，办得天衣无缝。动静要大，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相信，这是上天的旨意，而非人力所为。”
“下官明白！”李景隆重重点头，眼中燃烧著名为“希望”的火焰
很快，一场由他亲手导演，足以吸引整个南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朝廷注意力的“祥瑞”大戏，就要在北平轰轰烈烈地上演。而他，则可以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北方时，去取走那份真正属于他的泼天富贵。
三日后。
曹国公李景隆为报答陈一的“指点之恩”，亲自登门，送来了一份厚礼。他甚至没有让仆从代劳，而是亲自抱着那个沉重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送到了陈一的书房。
当陈一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沉重的紫檀木盒时，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一股古朴的墨香扑面而来，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木盒之中，并非金银珠宝，也非古玩字画，而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其纸张古旧，装帧考究，显然年代久远。
现在朝堂上知晓陈一的人都知道，这位锦衣卫佥事，喜古籍旧案
封面上，用古篆书写着四个大字——
《营造法式》。
这不是市面上流传的宋版《营造法式》，而是一本从未面世过的前朝大内孤本！这等秘籍，寻常人莫说拥有，连听都未曾听闻。李景隆能弄到此物，可见其在北平的旧部和势力，远比表面上要深厚得多。
陈一翻开书页，指尖划过那一张张精美绝伦的图纸，眼神骤然一凝。
里面详细记载了历代皇陵，尤其是前元大都和本朝金陵皇城的构造图、地宫结构、机关布局其详尽程度，远超任何外界的猜测和记载。而其中一页，赫然便是南京孝陵的地宫详图！
从甬道、碑亭到宝城、地宫，每一处机关暗道，每一条排水秘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机关的触发方式，宝藏的所在位置，都隐约有所提及。
他本来还在为如何潜入孝陵地宫而烦恼。孝陵乃龙脉之源，防御之森严，堪称铜墙铁壁，即便他如今修为大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核心区域，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现在
有了这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图纸，整个孝陵在他眼中，再无秘密可言！那些曾经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此刻都化作了纸上的线条，清晰可见。
李景隆，这个被天下人耻笑的废物草包，送来的这份“投名状”，简直比一座金山还要贵重！
瞌睡了，就有人把镶金的枕头送到了手边。
还是量身定做的。
陈一缓缓合上书册，指尖摩挲著古旧的封面，目光穿透书房的墙壁，望向了紫金山的方向。那山峦叠嶂之处，便是孝陵所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深邃如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藏于地宫深处的泼天富贵，正向他招手。
万事俱备。
接下来，就等北平那边的“祥瑞”降世，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吸引到北方。而那时，便是他陈一，真正行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