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外,长长的宫道上,月华如水,寒意刺骨。
纪纲跟在陈一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灵魂和肉体都在被反复凌迟。
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他永生无法跨越的万丈深渊。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自己精心布置的杀局,自己字字泣血的控诉,在对方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脆弱得像个笑话。
陛下陛下竟然就这么放过了他?
不仅放过,还赏了!
赏了!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疯狂搅动。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从喉咙里冲上来,冲破牙关。
“噗——”
纪纲身子剧烈一晃,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了冰冷的金砖上,在清冷的月光下,溅开一朵妖异而绝望的红梅。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走在前面的陈一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独留纪纲在那里。
他只是用一种淡漠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轻飘飘地开口,声音被夜风清晰地送入纪纲的耳中。
“纪大人,夜深露重,小心身体。这要是被风吹倒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陈一恃宠而骄,欺负同僚呢。”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不紧不慢地拐过宫墙,彻底消失在深沉的阴影里。
“陈一!”
纪纲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双拳疯狂地捶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嘴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坚硬的金砖被他的指甲划出道道白痕,指缝间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知道,今夜过后,他在锦衣卫,甚至在陛下面前的威信,都将一落千丈,沦为笑柄。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年轻的不像话的男人所赐!
武英殿内。
“哐当!”
永乐帝朱棣一脚踹翻了身前巨大的铜鹤香炉,滚烫的香灰混合著燃烧的炭火撒了一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虎目赤红如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大殿点燃。
姚广孝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知道,皇帝的怒火并非只针对纪纲,更是针对他自己——那种被人扼住咽喉,被人掀开逆鳞,却偏偏无法发作的极致憋屈和无力。
“朕要杀了他”朱棣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朕现在就要把他千刀万剐!”
“陛下,杀不得。”姚广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至少现在,因为这件事,杀不得。”
“为何?!”朱棣猛地转身,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死死盯住姚广孝,“他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朕自问行事隐秘,除了你我,只有纪纲和几个心腹方士知晓!他怎么会知道?!”
姚广孝摇了摇头:“臣也不知。此子身上,迷雾重重,深不可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既然敢当着陛下的面点破此事,就说明他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朱棣怒极反笑,“在这皇城,在这大明天下,他一个区区锦衣卫佥事,凭什么在朕面前恃无恐?!”
“他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甚至无法想象的底牌。”姚广孝的眼神深邃如海,“陛下,此刻杀他,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他们不会知道前因后果,只会说,陛下为掩盖用建文忠臣尸骨炼丹的丑闻,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朱棣的呼吸猛地一滞。
“杀人灭口”四个字,像一盆混著冰碴的雪水,从他天灵盖浇下,将他满腔沸腾的杀意浇熄了大半。
是啊,他不能杀。
至少不能因为这件事,明著杀。
否则,他朱棣的脸,大明的脸,就真的丢尽了,史书上会留下洗不掉的污点。
良久,朱棣颓然坐回龙椅,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那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地问道,声音沙哑。
“当然不能。”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既然不能明杀,那就暗查。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将他变成一个透明人,一举一动,都盯着。”
朱棣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姚广孝的意思。
他对着殿外厉声道:“传纪纲!”
不多时,脸色惨白如鬼、嘴角还带着血迹的纪纲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伏在地。
“给朕盯死他!”朱棣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得如同寒冬的玄铁,“十二时辰,不,是每一个瞬间!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甚至去了几趟茅厕,拉出来的东西是什么颜色,朕都要知道!只要他露出一点点马脚,朕就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臣遵旨!”纪纲重重叩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病态的、希望的火焰。
只要陛下还用自己,只要还有机会,他一定要让陈一付出血的代价!
“回陛下,蒋??自从靖难之后,就闭门不出”
“杀了吧,这样你才能真正掌管锦衣卫”朱棣没有等纪纲汇报完,就定了蒋??的生死。
第二天,陈一像往常一般去衙门。
那是一间独立的院子,就在纪纲官署的隔壁,环境清幽。院里有树有花,屋里桌椅案几全是上好的黄花梨,甚至还配了两个专门伺候茶水的小旗。
然而,在这份优待的背后,是无处不在的眼睛。
院墙外的老树上,对面官署的屋顶上,甚至隔壁院子假山后,至少有十几双最顶尖的探子,像壁虎一样潜伏著,从各个角度死死盯着这个小院。
然而,他们很快就从信心满满,变得怀疑人生。
一连三天,陈一的生活规律得像个马上要入土的八十岁老头。
夜里,角落里两个负责监视的校尉正在交头接耳。
“疯了,我快疯了!”一个校尉压低声音,满脸崩溃,“头儿,这姓陈的根本就是个活王八!他不动啊!”
他的上司,千户宋忠——纪纲的头号心腹,此刻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他今天又干了什么?”
“辰时三刻,准时到衙门。让小旗泡了壶雨前龙井,然后就拿起一本洪武二十年的旧案卷宗,一看就是一上午。午时,就在衙门里用饭,两菜一汤,雷打不动。下午,继续喝茶,看卷宗,偶尔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画了什么?!”宋忠急切地问。
“乌龟。”那校尉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画了七八只,有伸著头的,有缩著头的,还有四脚朝天的头儿,你说他是不是在骂我们是王八?”
宋忠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他妈算什么情报?
难道要他去跟纪纲大人汇报,说陈一今天在衙门里参悟了一天《龟甲神功》?
纪纲大人不把他当王八给宰了才怪!
而在所有人焦头烂额的时候,陈一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神识沉入体内。
炼气期中期的真气,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冲刷著每一寸血肉。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天地间那股无形力量的感知,变得比以往敏锐了十倍不止
这一日,大朝会。
作为新晋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陈一有资格站在武英殿的后排角落,冷眼旁观。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迁都。
永乐帝朱棣,正式提出了“迁都北平”的议案。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以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为首的文官集团,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死谏。
“陛下,南京乃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国之根本,龙脉所在,岂可轻动啊!”
“迁都北平,修宫殿,开运河,耗费何止亿万?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实在无力承担!”
“天子守国门,说来豪迈,实则将陛下置于险地!瓦剌虎视眈眈,万万不可!”
反对之声,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
而以黑衣宰相姚广孝为首的少数派,则据理力争,舌战群儒。
陈一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争斗。但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随着“迁都”、“龙脉”、“北平”这些字眼被反复提及,一场肉眼看不见的恐怖剧变,正在大明的天空之下悄然发生!
“嗡——”
一股源自大地深处的悸动,猛然贯穿了他的神魂!
他“看”到,一条盘踞在整个南京城地底,由亿万金色气运汇聚而成的无形巨龙,正缓缓地从数百年的沉睡中苏醒!
那龙脉之巨,首尾不见,光是一片龙鳞,就大如山岳,上面铭刻着山川河流的纹路。
随着朝堂上关于“迁都”的争论愈发激烈,这条沉睡了数十年的巨龙,竟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缓缓地昂起了那颗比紫金山还要庞大的头颅,巨大的龙首,穿透了时空的阻隔,遥遥望向了北平的方向!
“轰隆!”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南京为中心,向整个天下扩散开来。
陈一清晰地“看”到,随着龙首的转动,一丝丝比黄金还要璀璨亿万倍的金色“龙气”,从那巨大的龙脉鳞甲缝隙中逸散出来,如同金色的光尘,飘散在空中,然后缓缓消弭于无形。
这是国运的损耗!是龙脉迁移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逸散!
陈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别人看不到,但他能!别人无法吸收,但他可以!
体内的【黄泉图录】在这一刻疯狂震颤,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贪婪至极的渴望,仿佛饿了千年的凶兽闻到了世间最美味的血食!
如果能将这些逸散的国运龙气全部吸收
他的修为,恐怕能直接冲破炼气期的桎梏,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这样寿命就会更长久了。
至于这么长的寿命会怎么样陈一从来没有思考过
陈一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半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建筑,最终死死地落在了城东的紫金山方向。
那里,是孝陵。
是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陵寝,也是整个南京龙脉的核心与源头!
龙脉动,源头起。
想要截取这泼天的富贵,就必须去那里!
可孝陵是皇家禁地,守卫森严,堪比皇宫,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并在龙脉源头进行吸收?
他需要一个骚乱,一个足以吸引所有守卫注意力的巨大骚乱。
他需要一个棋子。
一个身份足够高,能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却又足够“废物”,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就在陈一脑中飞速盘算之时,朝会结束,他走出宫门。
一个亲信小旗快步跟了上来,压低声音,神色古怪地禀报道:“大人,曹国公府上的人递了帖子,说说曹国公李景隆,想求见您。”
陈一的脚步,倏然顿住。
李景隆?
那个在靖难之役中,手握数十万大军,却被朱棣打得丢盔弃甲,最后开金川门投降,被天下人耻笑的“草包将军”?
他现在虽然还挂著国公的爵位,却早已被永乐帝猜忌,夺了所有实权,形同圈禁,是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这样一个被所有人瞧不起的废物,来找自己做什么?
陈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瞌睡了,就有人把镶金的枕头送到了手边。
“告诉他,”陈一转过身,对小旗吩咐道,眼中闪烁著幽深的光,“今夜三更,我在城西的醉仙楼等他。”
“让他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