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皇城，武英殿。
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铜鹤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烟气笔直升起，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压压得扭曲、四散，融入沉闷的空气中。
永乐帝朱棣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明黄常服，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椅的黑漆扶手，每一下“笃、笃”的轻响，都像是死神的脚步，重重地敲在殿下之人的心坎上。
下方，站着两个人。
黑衣宰相姚广孝，闭目垂眉，宛如一尊与世隔绝的石佛。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则早已汗透重衣，整个人跪伏在地，身体因为无法抑制的恐惧而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漏风声。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将城外庄园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字字泣血地禀报了上来。尤其是那些“材料”凭空化为灰烬的诡异情状，他着重描述，每一个字眼，都像淬了毒的箭，射向那个他最忌惮的人。
“陛下，臣以为，此事非妖法不能为之！”纪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音，“京城之内，能有如此鬼神莫测的手段，且对对那些东西有如此执念的除了诏狱那个姓陈的，臣臣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朱棣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下。
“笃”的尾音消散，武英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烛火都静止了一瞬。
陈一。
这个名字一出现，朱棣的眼神就变得极其危险。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那双看似清澈，实则藏着千年寒潭般深邃的眼睛，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除了他，还有谁？
永乐帝清楚地记得，当初在诏狱，陈一“处理”那些建文旧臣尸体时，用的就是某种诡异的、能将血肉精华吸干的手段。
虽然当时陈一巧言令色解释为“秘术”，但今天发生的事情，与那时的情景何其相似！简直如出一辙！
“宣。”
一个字，仿佛从万载玄冰下挤了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站在殿外的老太监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扯著嗓子，用尽平生气力尖声喊道：“宣——锦衣卫指挥佥事陈一，觐见——”
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紫禁城夜空下回荡，惊起一片宿鸟。
当陈一踏入武英殿时，立刻便被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笼罩。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纪纲的目光，是怨毒中带着一丝扭曲的幸灾乐祸，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一被扒皮抽筋、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姚广孝的目光，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将他所有的伪装层层剥离。
而最上首，来自九五之尊的目光，则如同一柄已经饮过万千鲜血的绝世凶剑，带着凛冽刺骨的杀气，死死钉在他的眉心。
换做任何一个臣子，在这等雷霆天威之下，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叩首如捣蒜。
但陈一只是平静地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礼。
“臣，锦衣卫指挥佥事陈一，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的紧张与惶恐，仿佛只是来汇报一件寻常公事。
“陈一。”朱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纪纲的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成了！陛下果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任你再如何巧舌如簧，在绝对的皇权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也只有死路一条！
陈一抬起头，迎上朱棣冰冷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解。
“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何罪？”
“还敢狡辩！”纪纲猛地抬起头，如疯狗般厉声喝道，“陈一！城外庄园之事，是不是你干的？！你盗取圣你盗取那些东西，意欲何为？！”
他本想脱口而出“圣药”，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惊恐地瞥了一眼皇帝愈发阴沉的脸色，改了个模糊的说法。
陈一闻言，转头看向纪纲，那眼神里竟带着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怜悯。
“纪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污蔑朝廷同僚，这罪过，你担待得起吗？”
“本官亲眼看到那些尸体化为灰烬，与你当初在诏狱所用的手段一模一样！除了你，还有谁？！”纪纲双目赤红，几乎是咆哮著质问，唾沫星子横飞。
“哦？”陈一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纪大人亲眼看到是我做的了？还是说，你在现场抓到了我的人，缴获了我的物证？”
纪纲顿时语塞。
他当然没有证据！所有刺客都死了，现场除了灰烬和焦尸，什么都没留下！他凭的，只是他妈的猜测！
陈一看着他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忽然笑了。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却让纪纲和龙椅上的永乐帝，同时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只听陈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既然纪大人没有证据，仅凭个人臆测，就敢在陛下面前血口喷人，构陷上官。那我是不是也能猜一猜”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面如死灰的纪纲，最后，竟是直直地落在了永乐帝的脸上，声音陡然转冷，如寒冬腊月的冰凌。
“猜一猜，纪大人的那座‘秘密庄园’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又为何，能让陛下您如此牵肠挂肚？”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寂静的武英殿内轰然炸响！
纪纲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
疯了！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当着陛下的面，把这件事点出来？！
这不是在回答问题，这是在威胁！这是赤裸裸地在威胁当今天子！
一瞬间，纪纲甚至忘记了恐惧，只觉得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敢和天子对赌的疯子！
永乐帝的瞳孔，也在这一刻猛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嗡——”
滔天的杀意如实质的潮水般席卷整个大殿，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连铜鹤香炉上的烟气都被这股气势压得倒卷而回！他死死地盯着陈一，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将他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这个秘密，是他最大的心病，是他身为帝王最不堪的一面，也是他绝对不容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陈一，竟然敢当众掀开它的一角！
然而，面对皇帝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陈一却恍若未觉。
他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陛下，请恕臣失职之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足以诛灭九族的诛心之言，根本不是他说的。
“臣近几日奉命追查建文余孽，发现一伙乱党在京中秘密集会，似有不轨之图。这是臣查到的他们的据点、人员名单以及往来信件。”
一个瑟瑟发抖的太监，几乎是挪著小碎步走下来，双手颤抖地接过卷宗，呈给永乐帝。
朱棣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一把抓过卷宗。
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是方再桂等十几个建文余党的姓名、籍贯、身份、以及藏匿地点，记录得清清楚楚，详尽无比。
后面，还有他们通信的密文和译文，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他的怨毒诅咒和复仇的渴望。
陈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惶恐”。
“臣本想等他们有所行动时，再将之一网打尽，顺藤摸瓜，揪出其背后更大的势力。却万万没想到”
他看向纪纲，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些丧心病狂的乱党，目标竟然是纪大人的庄园。臣追踪不及，让他们冲撞了禁地，破坏了纪大人的大事。臣思虑不周，罪该万死。”
说完，他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武英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纪纲跪在地上，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化成了一团浆糊。
什么情况？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姓陈的，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死无对证的建文余党？
最关键的是，他还拿出了一份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据”！这份卷宗，比真的还真！
这他妈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了死人，死人是不会开口反驳的！
永乐帝捏著那份卷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陈一，胸口剧烈起伏，如同风箱一般。
他信吗？
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你前脚刚查到建文余党，他们后脚就精准无比地去冲击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基地？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这分明就是陈一精心策划的一出“借刀杀人”、“金蝉脱壳”！
他利用那些蠢货当幌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自己潜入进去，用那鬼神莫测的手段，偷走了朕的长生大药！
事后，再从容不迫地拿出这份所谓的“卷宗”，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尽忠职守、却不小心“失职”的忠臣！
好！好！好一个陈一！好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
这算计，这胆魄，这滴水不漏的手段！
朱棣忽然很想笑，一种怒极反笑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臣子，而是在看一个与自己对弈的绝顶棋手。
对方走了一步绝妙的棋，不仅吃掉了他最重要的“车”，还反过来抽了他的“将”！
他明知道陈一在撒谎，明知道整件事就是陈一在背后捣鬼，可他偏偏抓不到任何把柄！他被将死了！
难道要告诉天下人，朕在用建文旧臣的尸体炼丹，结果丹药被陈一偷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朱棣的脸，大明的脸，往哪儿搁？！
这口恶气，就像一根带着倒钩的鱼刺，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让他几欲发狂。
许久，许久，朱棣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起来吧。”
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听不出丝毫喜怒。
“谢陛下。”陈一缓缓直起身，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
“此事，你处置的很好。”朱棣看着他，眼神幽深得如同深渊，“那些建文余孽，死不足惜。你不仅查出了乱党，还无意中为纪纲清理了门户，何罪之有？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纪纲听到这话，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直冲上来，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金砖上。
什么叫为我清理门户？为我？
陛下，那是您的庄园啊！您的心血啊！您怎么能
“来人。”朱棣忽然开口，打断了纪纲的崩溃。
“奴婢在。”
“传朕旨意，锦衣卫指挥佥事陈一，追查建文余孽有功，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臣，谢陛下隆恩。”陈一再次拜谢，脸上看不出丝毫得意，仿佛这赏赐理所应当。
朱棣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都退下吧。”
“臣告退。”
陈一和纪纲行礼后，缓缓退出了武英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深夜刺骨的冷风一吹，纪纲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怨毒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一，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黑色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