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元年,正月十五。
午门外的血迹还未彻底干涸,朱棣的登基大典便在奉天殿举行。钟鼓齐鸣,百官朝贺。新皇端坐龙椅之上,接受群臣三跪九叩。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
姚广孝被封为太子少师,位列中枢。丘福、张玉等靖难功臣,或封公侯,或掌兵权。整个朝堂,燕军旧部占据了半壁江山。而那些降臣,则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下,生怕一个不慎,便步了方孝孺的后尘。
陈一没有参加这场大典。
他在诏狱的停尸房里,亲手将方孝孺的尸身装进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没有人来打扰他。整个诏狱,静得像座坟场。
那些往日里凶神恶煞的狱卒,如今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绕道而行。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一个能在新皇屠刀下全身而退的人,一个敢为建文旧臣收尸的人,一个手握洪武遗诏的人。
这样的人,已经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存在了。
陈一合上棺盖,钉上最后一颗钉子。他站在棺材前,静静地看了许久。
“方先生,一路走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停尸房。身后,那口楠木棺材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等待着被送往城外的义庄。
走出停尸房的那一刻,陈一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扫了一眼墙角的登记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近三个月的尸体信息。建文旧臣、靖难降将、牵连家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份可以提升他实力的“资源”。
但从今天开始,这些资源,可能就要断了。
陈一的眼神深了几分。
他当然明白永乐帝的意思。明面上给他升官,实际上是要切断他和诏狱的联系。
一个不能接触尸体的陈一,就像一把没有刀刃的剑,看着唬人,实则无用。
“聪明。”陈一低声自语,“但还不够。”
谁也不知道陈一现在的跟脚如何,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的技能功法。
大家知道的可能仅是诏狱里那个手艺很好的千户。
他转身走向公房,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接下来的局势。永乐帝不会直接动他,因为洪武遗诏还在他手里。但架空、孤立、削弱,这些手段会一个接一个地来。
但是那又何妨呢?普通人甚至是一些练家子已经威胁不到陈一了。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些手段中,找到缝隙,继续获取他需要的东西。
三日后。
一道圣旨送到了诏狱。
宣旨的太监是个陌生面孔,嗓音尖细,脸上挂著公式化的笑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千户陈一,忠于职守,勤勉尽责,特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位在镇抚使之上,赐黑蟒袍玉带,钦此!”
话音落下,周围的狱卒们齐齐跪倒。
“恭喜陈大人!贺喜陈大人!”
陈一接过圣旨,面无表情。他扫了一眼那道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的字迹工整,印玺清晰。但他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诏狱许可权的描述。
果然。
“公公,”陈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谦卑笑容,“圣旨里没说,我还能不能进卷宗房和停尸房?小的这些年一直在诏狱当差,突然不让进了,心里怪不踏实的。”
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陈大人说笑了。您如今是指挥佥事,位高权重,哪里还需要亲自处理那些琐事?”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多管管锦衣卫的大局,至于诏狱的具体事务自有专人负责。”
“专人?”陈一笑了,“是哪位大人?”
“您很快就知道了。”太监拱了拱手,“杂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打扰了。”
陈一目送太监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专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身回了自己的公房。
身后,那些跪着的狱卒们面面相觑。他们隐约感觉到,诏狱的天,要变了。
当天下午,新任锦衣卫镇抚使纪纲,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诏狱。
纪纲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足有八尺高,虎背熊腰。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右侧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那双眼睛很小,但眼神凶狠,像是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野兽。
他穿着崭新的飞鱼服,腰间挂著一柄比寻常绣春刀更长的佩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校尉,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杀才。
诏狱的狱卒们纷纷让路,眼中带着畏惧。
纪纲径直走向陈一的公房,连门都没敲,直接一脚踹开。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大人,久仰大名。”
纪纲的声音很响,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和不加掩饰的傲慢。
陈一坐在桌前,正在擦拭一柄手术刀。那是他当初剥蓝玉皮时用的那套工具,刀刃锋利,寒光闪烁。桌上整齐地摆放著十几柄不同形状的刀具,有的用来剔骨,有的用来剥皮,有的用来开膛。
每一柄刀上,都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头也不抬。
“纪大人,有事?”
纪纲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手术刀,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法,但像陈一这样,把杀人当成手艺活来研究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大大咧咧地在陈一对面坐下。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跟陈大人打个招呼。”他伸手拿起桌上一柄剔骨刀,在手里掂了掂,“好刀。陈大人这手艺,怕是整个大明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陈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纪大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纪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呢,陈大人您现在是指挥佥事了,位高权重,这些粗活累活,就不用您亲自动手了。以后诏狱的事,就由我来管。您只管在府里享清福就是。”
陈一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纪大人的意思是,我以后不能进卷宗房和停尸房了?”
“那倒不是,”纪纲把剔骨刀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只是陛下有令,诏狱的核心事务,需要专人负责。陈大人您要是想进去,也不是不行,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得先跟我打个招呼。毕竟规矩不能乱,对吧?”
公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一放下手中的手术刀,慢慢抬起头,看着纪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纪纲的笑容逐渐僵硬。他发现,陈一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你明明知道它现在不会咬你,但你就是忍不住想要逃离它的视线。
“纪大人,”陈一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诏狱的墙壁,被血浸透了三尺。”
他站起身,走到纪纲面前,俯下身,几乎是贴著纪纲的耳朵说:
“新来的,小心脚滑。”
纪纲的脸色变了变。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一米远。
“陈大人,”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时代变了。洪武爷的那一套,在永乐朝,不好使了。”
他转身离开,带着手下的人,大步走向卷宗房。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陈一一眼。
“对了,陈大人。从今天起,诏狱的所有尸体,都要经过我的审核才能入册。您要是想看,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
“砰——”
门被重重关上。
公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一回到桌前,继续擦拭着手术刀,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但他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切断尸体来源。
这是永乐帝最狠的一招。
陈一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内实力暴涨,全靠诏狱里那些高质量的尸体。蓝玉、方孝孺、胡惟庸、李善长这些人生前都是人中龙凤,死后的尸体蕴含的“养分”,远超普通人。
但现在,纪纲接管了诏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随意接触这些尸体了。
“有意思。”陈一低声自语。
他并不慌张。
因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永乐帝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一直放任陈一在诏狱里“养蛊”。明升暗降,架空权力,这是帝王最常用的手段。
但陈一也不是没有准备。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幕即将降临。
夜幕降临。
陈一正准备休息,一名小校尉悄悄摸进了他的公房。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王二,是陈一刚进诏狱时就认识的老人了。这些年,陈一没少给他好处,所以王二对他忠心耿耿。
“陈大人,”王二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没人后才继续说,“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陈一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纪大人这几天,秘密审讯了一批建文旧臣。”王二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足足有十几个,都是朝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但奇怪的是,审完后,那些尸体没有送往停尸房,而是被秘密运走了。”
陈一的眼神微微一凝。
“运去哪了?”
“不知道,”王二摇头,“我只看到,是用黑布包裹着,半夜用马车拉走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马车,是从皇城方向来的。车上有内廷的标记。”
陈一沉默了片刻。
内廷的马车。
也就是说,这些尸体,是直接送进皇宫的?
“还有吗?”陈一问。
“有。”王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偷偷记下的名单。这些人,都是最近被秘密处决的。”
陈一接过纸,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翰林院学士,有兵部侍郎,有户部郎中全都是建文朝的中坚力量。
而且,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