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洪武爷，立下的规矩。
陈一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如坟场的午门广场上，却如同平地惊雷，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一时间，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呆滞地看着那个手持乌木腰牌的青年。
疯了。
这个前朝的锦衣卫千户，一定是彻底疯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那是刚刚率领虎狼之师踏破南京城，从亲侄子手里夺下皇位的燕王，朱棣！是即将登基，主宰天下苍生命运的新皇！
他竟然敢在这种血流成河的时刻，用一个早已驾崩的皇帝的规矩，来对抗一个活生生的、即将君临天下的皇帝？
这不是用鸡蛋碰石头，这是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南墙！
朱棣身后的那些燕军将领们，一个个脸上刚刚浮现的讥讽与不屑，如同冰雕般凝固。
“这小子失心疯了吧？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洪武爷？洪武爷的坟头草都多高了，他的规矩现在就是个屁！”
“王爷一声令下，就能让他跟这姓方的老匹夫一起挫骨扬灰，喂城外的野狗！”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嘲弄。
朱棣的面色，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拧出墨汁。
他死死地盯着陈一，那双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眸子里，杀机几乎凝聚成了两道血色冰锥，要将陈一的灵魂都洞穿。
轰！
整个午门广场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骤降到了冰点！
空气凝固了，连风都停滞了，化作无形的墙壁，挤压着每一个人的骨骼。
在这股仿佛能将钢铁都碾成粉末的帝王威压下，周围的燕军悍卒，甚至是一些新投诚的文武官员，都控制不住地双腿发软，战栗不止，几乎要当场跪伏在地。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陈一，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甚至在尸山血海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
可他就像一杆用玄铁浇筑、扎根在血泊中的标枪，任凭狂风如何呼啸，浪涛如何拍打，自岿然不动！他的膝盖骨，仿佛比这承天门的基石还要坚硬！
他平静地举著那块乌木腰牌，与朱棣对视著，眼神没有丝毫的闪躲与畏惧。
这一刻，他并非孤身一人。
【皇道威压】！
那源自于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无上皇权气息，此刻正通过这块“如朕亲临”的腰牌，疯狂涌出，与陈一自身那融合了百家权谋、三军之势的复杂气息融为一体！
一股无形的气场，从他身上轰然散发，虽然范围不大，却无比精纯、无比霸道！
它就像是无尽黑夜中的第一缕晨曦，看似渺小，却蕴含着撕裂整个天幕的力量！
两股同样源自于朱家皇权的威压，在空中猛烈地碰撞、撕咬！
滋啦——
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二人之间炸开！陈一感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力量袭来，他的骨骼在咯咯作响，双腿微微颤抖，但他强行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腰杆挺得更直！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让他既敬畏又忌惮的气息！
是父皇的气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那沸腾的杀机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他怎么会有父皇的气息？
难道是这块腰牌？
不，不对！朱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息，并非完全来自腰牌，而是与陈一这个人，如同水乳交融般，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到底是谁？他跟父皇，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念头在朱棣的脑海中翻腾，让他那颗杀伐果断的心，第一次产生了名为“犹豫”的情绪。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个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如寒星般明亮的和尚，从朱棣身后缓缓走出。
正是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姚广孝。
他走到朱棣身边，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被杀意冲昏头脑的朱棣听见。天禧暁税网 首发
“陛下，此人，杀不得。”
朱棣眉头一拧，如刀锋般的目光侧向他，带着浓浓的质问。
姚广孝的目光落在陈一身上，眼神复杂而深邃。
“陛下，此人名为陈一，乃是太祖皇帝晚年亲点的诏狱缝尸人。他执掌诏狱卷宗库多年，知晓太多前朝秘辛。
其中，甚至包括当年懿文太子暴毙的一些内情，以及太祖爷留给皇太孙的，不止一道保命遗诏。”
“更重要的是，”姚广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他用的是太祖的规矩。
陛下您以‘清君侧’之名靖难，打的便是尊崇太祖遗训的旗号。如今您刚刚入主南京，根基未稳，人心未附。
若是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公然违背太祖亲立的规矩，杀一个奉旨办事的前朝旧臣”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朱棣已经完全明白了。
杀一个陈一，易如反掌。
但这背后带来的政治影响，却是他这个新皇，暂时无法承受的。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继承大统，而“尊崇祖制”，就是他最大、最不容玷污的旗帜！
如果他今天当众推翻了朱元璋的规矩，就等于亲手撕碎了这面旗帜，给了天下所有潜在的反对者一个最好的口实！
到时候，恐怕刚刚平息的战火，又将重燃！
想通了这一点，朱棣胸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杀意，被他用巨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陈一，眼神变幻不定。
这个看似普通的锦衣卫千户，就像一颗淬毒的钉子，不偏不倚，正好钉在了他最难受，也最无法发力的地方！
是巧合？还是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朱棣心底无端升起。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清秀得过分的年轻人。
良久。
朱棣深吸一口气，那股几乎要凝固空气的威压缓缓收敛。
他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带着不甘与森然。
“好！”
“好一个‘洪武爷的规矩’！”
“朕，就给你这个面子！”
他猛地一甩龙袍衣袖，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个充满铁血与决绝的背影。
“朕倒要看看，你如何为他‘体面’！”
话音还在午门广场上空回荡，他人已经走远。
随着朱棣的离开，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万仞高山，轰然消散。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陈一。
退了？
燕王殿下不，是新皇陛下，竟然真的退让了？
就因为一句“洪武爷的规矩”？
这怎么可能！
那些燕军将领们，脸上的讥讽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棣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主。
今天，竟然在一个前朝小小的千户面前，吃了瘪？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而那些降臣和百官，看向陈一的眼神，则充满了复杂。
有敬佩，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这个能在新皇屠刀之下，逼得龙颜退步的年轻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锦衣卫。
他手中的能量，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恐怖得多！此人，不可为友，但更不可为敌！
对于周围的目光，陈一恍若未觉。
他收回乌木腰牌，重新放入怀中。
然后，他缓缓转身，蹲下身，在万众瞩目之下，开始为方孝孺收敛尸骨。
他的内心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这敬意，无关立场，只为风骨。
为这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为这股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浩然。
他解开绑在刑架上的绳索，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残躯抱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郑重。
仿佛他怀中抱着的，不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是读书人失落已久的脊梁。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白色麻布，那是他缝尸时常用的裹尸布。
他将白布展开，轻轻地，将方孝孺那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包裹起来。
将那些暴露在外的白骨，那些被割得零碎的皮肉，重新掩盖。
他为他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为他整理了凌乱的须发。
为他，保留了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当他的指尖，最后一次触碰到方孝孺那冰冷的眉心时。
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叮！】
【检测到当世唯一‘文道正统’持有者，其精神意志已达‘不朽’级别！】
轰——！
一股比之前吸收的所有正气、气节加起来还要庞大、还要精纯百倍的浩然紫气，如同九天银河倒灌而下，瞬间充满了他的整个识海！
这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精神意志，而是已经触及到了“道”的本源！
它至刚至正，煌煌赫赫，蕴含着读书人传承千年、不屈不挠的风骨与信念！
【抽取奖励：【浩然正气】（圆满）！】
【抽取奖励：【文魁星气运】！】
【叮！检测到宿主‘道心’稳固，百气归一，修为壁垒破除！】
刹那间，陈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的世界是一幅高清的画卷，那么此刻，这幅画卷活了过来，变成了真实的世界！
神魂通透，五感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弥漫的，一丝丝如血色雾气般的怨力与煞气；能“听”到远处宫殿里，宫女们因恐惧而压抑的啜泣，甚至能分辨出她们心跳的快慢；更能“闻”到微风中夹杂的，来自远处角楼姚广孝身上的淡淡檀香，以及朱棣身上那如同实质般，尚未散尽的龙气与杀气！
体内，那股刚刚吸收的浩然紫气，与他自身的杀伐、权谋、帝师等气息，彻底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只要轻轻一跃，就能跳上数丈高的宫墙，只要一拳挥出，就能打穿坚硬的石板！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
陈一缓缓站起身，将包裹好的方孝孺尸身，打横抱在怀里。
他转过身，迎著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向着午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