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门破,应天府陷。
这八个字,如同八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每一个南明旧臣的心头。
昔日繁华鼎盛、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京师,在建文四年六月十三的这个清晨,以一种最屈辱、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被彻底撕开了所有的伪装。
燕军铁骑的洪流,顺着洞开的城门,沿着宽阔的御道,长驱直入。
没有想象中的巷战,没有惨烈的厮杀,更没有百姓的抵抗。
街道两旁的百姓和商贾,只是木然地、恐惧地紧闭门窗,从门缝里窥视著这支气势如虹的百战之师。
他们的铠甲上还带着征战四年的风霜与血迹,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杀气与对胜利的渴望。
这支军队的目标只有一个——皇宫。
蒋??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他这位执掌缇骑,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在绝对的“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他们是皇帝的鹰犬,可现在,天要变了,他们这些鹰犬,又该何去何从?
诏狱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一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可怕。他体内的数股气息——杀伐、权谋、浩然、尊贵,此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这让他能够以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视角,看待眼前这场惊天剧变。
“大人。”
陈一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蒋??的心上。
蒋??猛地抬头,看向这个他一直看不透的年轻人。
“我们该怎么办?”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陈一淡淡说道:“城已破,陛下大势已去,我等无力回天。锦衣卫的职责是卫戍君王,但现在,我们连皇宫都进不去。”
他的目光转向北方,仿佛能看到那片被铁蹄践踏的宫城。
“接下来,是新君的时代了。”
“新君”蒋??咀嚼著这个词,身体一颤。是啊,朱棣,燕王朱棣,即将成为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那我们”
陈一转身,从墙上取下那件特赐的黑龙飞鱼服,平静地穿在身上,又将那块朱元璋御赐的腰牌系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
“大人想活,便去迎驾吧。”
“那你呢?”蒋??追问。
陈一没有回答,只是逆着所有慌乱逃窜的人流,一步步走出了诏狱。
他的身影,在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定。
迎驾?不。
他要去送葬。
他要去收敛那些被时代洪流碾碎的“风骨”,去见证一个王朝落幕时,最悲壮也最璀璨的绝响。
为这个时代,送上最后一份祭品。
皇宫,奉天殿。
熊熊烈火,如同恶魔的舌头,舔舐著这座帝国最尊贵的宫殿。雕梁画栋在烈焰中扭曲、哀嚎,化作焦黑的木炭。璀璨的琉璃瓦在高温下炸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黑色的浓烟裹挟着火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烟柱,遮蔽了整个应天府的天空。
建文帝朱允炆,这位年轻的天子,在最后的绝望中,选择了用一场大火,来终结自己的王朝。
宫阙万间,都作了土。
陈一逆着人流,冲向火场。
街道上,到处都是丢盔弃甲的南军士卒,还有急于奔向金川门,向新主子献上膝盖的文武官员。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投机。
陈一与他们擦肩而过,目的地截然相反。
他的目标,不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而是这场大戏落幕前,最悲壮、也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方孝孺。
那个被后世誉为“读书人种子”的腐儒。
那个宁死不屈,以一人之身,对抗一国之君的文臣。
当陈一赶到午门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午门之外的广场上,血流成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数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是方孝孺的亲族、门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故旧。
“灭十族”的酷刑,正在血淋淋地执行。
而在那片血泊的中央,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被绑在刑架上。
那便是方孝孺。
他已经被凌迟处死,身上的皮肉几乎被割尽,露出了森森白骨。可他的头颅却依旧高昂着,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死死地瞪着皇宫的方向,充满了不甘、愤怒与无尽的悲凉。
那双眼睛里,仿佛还燃烧着最后的光,那是读书人至死不渝的信念,是“道”之所在,虽死无憾的决绝。
死不瞑目。
周围,几名燕军士兵手持兵器,正准备上前。
“头儿,王爷有令,将这老匹夫挫骨扬灰!”
“妈的,真他娘的硬骨头,都这样了还不闭眼!看着瘆人!”
一名士兵骂骂咧咧地举起手中的长刀,就要将方孝孺的尸身砍碎。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诏狱办事,闲人退避。”
几名士兵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黑龙飞鱼服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他很年轻,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古井,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那身黑底金龙的飞鱼服,在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诏狱?锦衣卫?”带头的士兵皱了皱眉,上下打量著陈一,“南朝的锦衣卫?城都破了,还办什么事?赶紧滚,别耽误老子们执行燕王军令!”
陈一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方孝孺的尸身前,挡住了那即将落下的屠刀。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方孝孺那圆睁的双眼上。
【叮!】
【检测到当世唯一‘文道正统’持有者,其精神意志已达‘不朽’级别!】
【抽取奖励:【浩然正气】!】
轰!
一股比之前齐泰的“文臣气节”庞大、精纯百倍的浩然之气,如同决堤的天河,疯狂涌入陈一的脑海!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无数圣贤经义,无数前人风骨,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
这股力量,不是单纯的精神烙印,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本源力量!它刚正、宏大、煌煌如日,所过之处,荡尽一切阴霾!
陈一体内原本达到平衡的杀伐、权谋、尊贵之气,在这股力量面前,瞬间被压制、被洗涤、被集成!
如果说之前的平衡是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那么现在,这张面具已经彻底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他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内敛的杀伐,变成了执法的威严。
诡变的权谋,变成了经世的智慧。
溃散的帝师气运,也被这股浩然正气重新凝聚,化作了一种“为往圣继绝学”的师道尊严!
陈一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光清澈,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他看着眼前这几名凶神恶煞的燕军士兵,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说,退下。”
那几名士兵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宏大压力扑面而来,让他们呼吸一窒,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带头的士兵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他妈的,给脸不要脸!一个前朝的鹰犬,也敢在老子面前猖狂!兄弟们,给我砍了他!”
几名士兵狞笑着举起武器,就要上前。
就在此时,一个威严厚重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铁血之气。
“住手!”
人群分开,一名身穿王爵蟒袍,面容坚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正是燕王朱棣!
他刚刚处理完宫中的事,听闻方孝孺之事,特意赶来。
“王爷!”几名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下。
朱棣的目光扫过血腥的刑场,最后落在了那个身穿黑龙飞鱼服,背对着他的青年身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陈一千户?”
他认得这身衣服,更记得这个人。那个在诏狱中,替他完成了所有“脏活”的锦衣卫千户。
周遭的燕军将领们也都看向陈一,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好大的胆子!”
“前朝的锦衣卫千户,王爷竟然还记得他?”
“他这是要干什么?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朕的命令,你也敢违抗?”朱棣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新皇登基的无上威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一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讥讽、怜悯和看好戏的期待。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前朝的锦衣卫,在新皇的雷霆之怒下,要么跪地求饶,要么人头落地。
然而,陈一却缓缓转过身,抬起头,平静地直视著朱棣那双充满了杀伐与权柄的眼睛。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谄媚,只有一片坦然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暴戾。
“先帝遗命,为亡者体面。”
“方孝孺是朝廷钦犯,其尸身,当由我诏狱收殓归档。”
话音落下,陈一在朱棣愈发冰冷的注视下,从怀中掏出那块已经有些磨损的乌木腰牌,高高举起。
阳光下,腰牌上雕刻的“如朕亲临”四个字,虽然古朴,却仿佛带着一股跨越时空的厚重与霸道。
“这是洪武爷,立下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