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陈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门外。
一名锦衣卫校尉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垂首恭敬道:“千户大人有何吩咐?”
“去一趟北镇抚司,请蒋??指挥使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陈一淡淡吩咐。
“是!”校尉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身着大红飞鱼服的蒋??便步履匆匆地赶来。
诏狱深处的阴冷与潮湿,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当他看到灯下那个清秀少年,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著智慧光芒的瞬间,他才稍稍安心,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陈大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竟劳烦大人亲自吩咐?”
蒋??如今对陈一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利用和戒备,转为了深深的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个年轻人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甚至超出了凡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蒋大人,宫里有个叫小顺子的太监,在御药房当差。”陈一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让蒋??的心脏猛地一跳。御药房的太监?这可绝不是小事,往往牵扯到天大的秘密。
“此人手脚不干净,盗窃宫中器物,证据确凿。”陈一抬起眼皮,看了蒋??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你亲自带人,以这个罪名,将他秘密逮捕,直接送进诏狱最深处。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那些耳目众多之人。”
盗窃宫中器物?蒋??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真正的原因,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但他没有问,也不敢问。陈一让他做什么,他照做便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从不做无用之事,每一次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都隐藏着深远的谋划。
“卑职明白!定当妥善处置,不留一丝痕迹!”蒋??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转身离去,心中隐隐期待着,又隐隐畏惧著,陈一这次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浪。
锦衣卫的效率高得可怕。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的小太监,就被如死狗般扔进了诏狱最底层的单人囚室。
这里是诏狱的“静室”,四面都是冰冷坚硬的青石墙壁,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将狭小的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压抑。狐恋雯血 无错内容这里没有刑具,没有血腥,没有惨叫,却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绝望。因为所有被关进这里的人,宁愿去承受外面剥皮抽筋的酷刑,也不愿面对那坐在唯一木椅上的审问者。
那个人,是陈一。
“小顺子。”陈一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在这静室中回荡,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小太监耳边。他甚至没有看那个瘫软在地的太监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擦拭著一柄根本不存在灰尘的绣春刀,刀刃在昏黄灯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泽。
“你本不叫小顺子吧?元末至正年间,应天府有个刘家,以一手炮制毒药的绝活闻名。
可惜站错了队,跟了陈友谅,朱家得了天下,刘家便销声匿迹。
你,就是刘家的后人,刘安,对吗?”陈一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如同锋利的刀刃,剥开了小太监身上所有的伪装。
“轰!”
小太监,或者说刘安,整个人如同被九天雷电劈中,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恐惧与骇然,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绝望。
他最大的秘密,他家族深埋了数十年的过往,这眼前年轻得过分的千户大人,怎么会知道?!这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绝望,因为那意味着,他此生所有伪装和挣扎,都不过是个笑话。
在陈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他感觉自己赤身裸体,所有秘密都被曝光在烈日之下,无所遁形。
“燕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以全族性命为代价,来行这弑君之事?”陈一放下绣春刀,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威压却足以让刘安肝胆俱裂,“
是姚广孝找的你?还是你主动投靠的?”
刘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无论说与不说,都必死无疑。燕王绝不会放过一个暴露的棋子,而眼前这个魔鬼一样的年轻人,更不会让他活过今晚。他仿佛看到陈一那平静的目光中,倒映着自己被抽筋剥皮的惨状,那是一种比肉体折磨更甚的精神摧残。
“是是姚广孝大师”刘安涕泪横流,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出来,没有半点隐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丝丝内心的恐惧。
他如何被姚广孝找到,如何利用祖传的毒术,将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下在建文帝的饮食之中,一字不漏。
陈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刘安口中的惊天大案,不过是市井琐事。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顺畅。
问完话,陈一站起身,没有再看刘安一眼,径直走出了牢房。他知道,刘安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留着只会徒增麻烦。
“处理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对门口的狱卒淡淡吩咐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狱卒心领神会,躬身应是,眼中闪过一丝对陈一的敬畏与对刘安的怜悯。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来,重犯刘安畏罪自杀,在狱中悬梁自尽,死得悄无声息。
陈一再次回到那间“静室”。
冰冷的尸体已经从房梁上解了下来,平放在草席上。
陈一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在刘安冰冷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感受一个时代的终结。
【叮!】
【抽取奖励:【百草毒经】(残篇)!】
瞬间,一股庞杂而阴冷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之水,汹涌澎湃地涌入陈一的脑海。无数种毒草的药性、炮制方法、配伍禁忌,以及各种闻所未闻的奇毒配方,仿佛与生俱来一般,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
这本《百草毒经》,并非凡品,而是刘家祖上那位元末毒师的毕生心血结晶!其中记载的许多毒术,早已在历史长河中失传。
陈一闭上眼,静静消化著脑中的知识,眉头微蹙,却又很快舒展开来。
档案室里那数以万计的医书药典,此刻在他脑中飞速翻阅,与这本《百草毒经》相互印证,相互补充,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庞大的知识体系。
是药三分毒。毒与药,本就是一体两面,相生相克。此刻,陈一真正明白了这句古老的智慧。
当陈一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那是智慧与掌控的光辉。
他已经知道了建文帝所中之毒的全部底细。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复合型慢性毒药,由七种不同属性的毒草炮制而成,药性诡谲,寻常太医根本无法察觉,更遑论解毒。不仅如此,他甚至只用了短短片刻,就在脑海中推演出了至少三种解毒的方子,每一种都精准有效,且副作用极小!
这,就是《百草毒经》带来的意外之喜,也是他掌控全局的关键一步。
他可以救建文帝。
随时都可以。
但他没有这么做。陈一的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
一个健康的建文帝,只会让朱棣感到棘手,从而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放弃某些激进的策略。
而一个半死不活、吊著性命的建文帝,一个随时可能驾崩的皇帝,才是最好的诱饵,能让朱棣放松警惕,甚至为了抢时间而露出破绽,将自己彻底暴露在陈一的棋盘之上。
陈一回到档案室,重新坐到灯下,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药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随后,他用火漆小心翼翼地封好信封,确保万无一失。
他再次叫来了蒋??。
“蒋大人,这里面是陛下所中之毒的解药。”陈一将信封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却让蒋??的心跳骤然加速。
蒋??双手接过,只觉得这薄薄的信封重如千钧,烫得他手心都在发汗。
解药?!陈大人竟然真的配出了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解药!这简直是神仙手段!他心中的敬畏与恐惧更甚。
“你找一个绝对可靠,但身份又不能太高的人,最好是你在锦衣卫里最信任的自己人。”
陈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蒋??的心头,“让他把这个方子记熟,然后毁掉。
在最关键的时候,让他以‘偶得奇方’的名义,将药献给陛下。”
蒋??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明白了陈一的用意。
这根本不是为了救驾那么简单!这分明是在布局!这是在为靖难之役结束后,新的朝堂,安插一枚属于陈一自己的棋子!
一个在“最关键”时刻救了皇帝性命的人,无论将来谁登基,这都是泼天的功劳!这个人,将平步青云,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这个未来的重臣,却将是陈一亲手扶植起来的!他将成为陈一在朝堂上的眼睛,陈一的耳朵,陈一的剑!
蒋??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心头涌起滔天巨浪。陈一甚至连靖难之后的事情都开始安排了!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这盘棋的终点,又会是什么?他自己,又在这盘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棋子,还是执棋人?
“记住,时机很重要。”陈一看着蒋??震骇的表情,嘴角露出一抹深邃而莫测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对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也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玩味,“太早了,朱棣会疑心;太晚了,陛下龙驭上宾,这药就彻底没用了。
一定要在建文帝最绝望,京师人心最惶恐的时候献上去,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卑卑职,遵命!”蒋??声音干涩,喉咙仿佛被堵住一般,躬身领命,如蒙大赦般退下。
他感觉自己每见陈一一次,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会被颠覆一次,对这个年轻人的恐惧就会加深一分。
送走蒋??,陈一重新坐回灯下,目光幽幽,犹如深潭。
他留着建文帝的命,只是因为这场名为“靖难”的大戏,还需要主角,需要一个活着的皇帝去牵制,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现在,主角的性命已经牢牢握在了他的手里,随时可以救,也随时可以不救。
棋局的主动权,已然易手。天下大势,仿佛都在他这一念之间。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探子从门外疾步入内,神色慌张,甚至忘了行礼,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报——!”他嗓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大人!北方急报!燕王朱棣亲率大军,绕开防守严密的山东,走河南、安徽一线,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直捣黄龙!”探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绝望。
“如今,燕军前锋已抵达长江北岸的浦子口!兵锋直指应天府,京师门户洞开!”
“京师京师震动!人心惶惶,朝野上下已是一片混乱!”